长距离空气

1 莫若镜
      11点。
      我一边看着錶，一边着急地往家里赶。今天是如镜的生日，我答应了她给她庆祝的。 她一个人在家一定等得很焦急了吧？可是没办法，打工又超时了。
      深秋的夜寒而冷，街道上人烟稀少。路灯的光很微弱，似乎也要睡着了。
      我急匆匆地跑，没留意前方的路，一不小心脚滑了一下，摔倒在地。脚踝一阵痛。我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挣扎着要爬起来。
　　  突然有人扶起了我。
      宽阔的手掌，灼热的气息。我有一瞬间的迷失。抬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是尹鸣．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能走吗？
　　  他温柔的嗓音令我有些许的迷失。我红着脸，低低地点头。
　　  他似乎并没有解开深锁的眉头。我送你回去。
      语气仍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坚决。
      谢……谢。我不自觉地点点头。
      他背起我。我伏在他的背上。闻着他发际淡淡的清香。闭上眼睛，思绪开始流转。
      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尹鸣的，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不经意的一个关心的眼神让我像抓住了救生稻草般找到了依靠。我一直捕捉每一个有他存在的瞬间，一点一滴，在心底汇成抹不去的印迹……
      耳中再次传来尹鸣好听的嗓音，他一直在呼唤我，一直在呼唤。我睁开眼睛，看见尹鸣的笑容。我有一瞬间以为这就是宠溺。
      到学校宿舍了。
      他的气息在我耳际轻拂。
      我尴尬地笑一笑，说，我不是住校的。我住在……
      他的眉小小一挑，并未说什么，继续走。
      我看向天空，很晴朗的夜空，即使没有月，也没有星。街上偶尔有几盏路灯在闪。又闭上眼睛，我轻轻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因为谢谢。我微微一笑。
      他也笑了。为什么这么晚你还一个人在街上？
      赶回家替妹妹庆祝生日。
      哦，真是好姐姐。 
      一阵沉默。
      好久，我才说，我没资格当好姐姐。
      我真的没资格。我从来没给过如镜幸福，虽然她从来不对我要求过什么，可我却连一个小小的诺言也无法兑现。
      很多年前的那宗可怕的车祸里，她是唯一的幸存者，却从那以后精神失常。不论她再活多少年，永远都无法得到正常人应有的幸福。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在家呆着，不说一句话。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告诉她学校里的一切，包括尹鸣，即使我知道她不懂，永远不会懂。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我，木然而空洞。
      我对她说，将来姐姐要找个好男人嫁了，然后带着你，一起过幸福的生活。
      我牵着她的手，她机械地点头。

2 尹鸣
      原来所谓的家，也可以只是一间破旧的小房子。
      墙上的破片在一片片地剥落，檐边的破瓦显示出岁月的沧桑。墙隙有杂草。草也艰难至此，何况是人。
      我替若镜旋开门，看见门后坐着一名少女，乌黑的秀发，平静的神情，带着一种冷艳的美感。
      只是那本应魅惑的眼神，木然而空洞。
      如镜？若镜一阵惊讶。如镜，你还没睡？
      她顾不上自己脚上的伤，冲进屋子紧紧握住少女的手，脸上很紧张。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一眼已可窥全屋。简陋。
      心里有点难受。几乎可以想象出她们两姐妹的艰苦。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日子都很艰苦，只是没想到会是如此近的存在。
      我等姐姐吃饭。少女木然地开口。
      心一阵紧缩。
      若镜紧紧抱住少女，就那么哭了起来，压抑而释放。这些温热地滚落着的泪水，令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叫做远琳的女孩子。那个时候我悄悄地喜欢着她，在我还没懂得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只是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牵起她的手，她就永远地离开了我。
      因为很多年前的一宗可怕的车祸。
      这是我才发觉若镜的容颜，若镜的身影，都与远琳那么的相似。一刹那间，我以为我的小远琳终于回来了。过了这么多年后，终于回来了。

3 伊千晨
      11点半的时候我回到家，门扭开的一刹那，灯忽然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灯光让习惯了漆黑的我一阵刺目。我用手掩掩眼睛。
      哟，舍得回来了啊。
      一个女人尖锐地叫起来。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内不断地回荡。我没有理会，径直往房里走。
　　  呀，真不检点！也不懂得安分。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出去跟男人鬼混 ……
      我冷哼一声，不知是谁爱跟男人鬼混。就砰的一声关上门，隔绝一切。
      我的妈妈死于很多年前的一宗可怕的车祸。两年后爸爸娶了另外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自踏进这所房子的一刹那，就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一切。她把自己当作女王，我成了她的眼中钉。她一直算计着怎么把我撵走，怎样把我将来应得的那一份财产也霸占。
      可惜她无所出。
      真是天开眼。

　　  妈妈死后的每个夜晚只剩我一个人度过。从前雷鸣的时候，妈妈都会搂着我入睡，给我讲许许多多的故事。我小小的身躯蜷缩在她的怀抱里，感到温暖而安全。只剩下我一个时，我只能抱紧一个又一个的洋娃娃，永远给不了安全的感觉的洋娃娃。我去找爸爸，却被那个女人一把推倒在地．
　　  她狠狠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眼里诡秘的笑意。
      后来若镜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第一眼看见她，我便涌现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我认识了她，便知道了这种感觉为何而生。
      她的父母也死于那宗车祸。
      不知道是谁揭开了谁的伤疤。
      其实我们始终还是不一样的。她的日子过得艰辛，而且还要照顾妹妹;却也正因为她还有妹妹，才得到我所没有我所渴求的一切。我有一个有钱的爸爸，却是空有如此一个爸爸。
      她的妹妹有着一张标致的脸，眼神却木然而空洞。有时我看着她，会感到从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没有人能分担我的寂寞，我什么也没有。从前一大堆的洋娃娃，已经被扔掉。
      夜阑人静时，寂寞来袭，无法可挡。
      夜夜失眠。
      然而就那么一天，尹鸣的脸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心莫名一跳。我终于找到了，这个世界上，另一个可以代替妈**怀抱，陪我入睡的人。
      我哭了，掐紧自己的手心，几乎掐出血来。

4 尹鸣
      再次遇见若镜的时候，她的脚似乎已无大碍。
      昨天晚上……谢谢。她低着头，轻轻地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没什么。
      我的脑海中又闪过远琳的身影。昨天晚上她出现在我的梦中，带着熟悉的温柔的笑容。若镜就如她一般害羞。只是若镜的害羞，是否因为自卑？
      若镜从我身边走过，飘来了一股淡淡的属于女孩子的香气。记忆中，远琳身上也有着这么一种香气。
      心生怜爱。
      我突然拉住她的手，她吓了一跳，赶忙回过头。我看见了她的脸上，有着甜蜜的粉红。
　　  我尴尬地松开手。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5 伊千晨
      我再次把尹鸣约出来。
      对不起。昨天晚上我……我……
      你怎么了？见若镜了？我淡淡地接过。
      你跟踪？他眉一挑。
      碰巧看见。我仍是淡淡的，心里却隐隐地痛。昨天晚上我约了他见面。我迫不及待想抓住自己的依靠，却碰见了意外的一幕。这让我有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强烈得让我无法忽视。
　　  他没再出声。我说，尹鸣，我想和你在一起。

6 莫若镜
      这一年的冬天雪下得早，纷纷扬扬的，一下子就铺满了一树又一树。
      在落雪纷飞的街道上，我终于得到了尹鸣的拥抱。他轻轻揽住我的腰，一下子把我搂进他怀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讶异而迷蒙。一直只是默默喜欢着，对他的怀抱从来未敢奢求，即使心底是那么的渴望。如今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就在我面前。我的整个身体被他的双手圈着，着紧而温柔。
      这个我一直喜欢的人，这个我一直等待的人，给了我人生中第一次的爱情。将来还会有幸福，带给我和如镜的幸福。我相信。
      他在我的发尖轻轻摩挲。有多久，不曾遇见过这么温暖的感觉了？他灼热的气息使我鼻尖发酸。
      脸上一滴冰冷。
      不是我的眼泪。
      他为什么哭了？
      若镜，以后，我们在一起。

7 尹鸣
      我没有答应千晨。
      我知道，她是一个好女孩。却不是心中的那一位。只有若镜，能够与远琳的身影重叠。也只有若镜，能够让我如此情不自禁。
      这个冬天第一次降雪的时候，是远琳的生日。我一直记得这个日子。她曾经是那么喜欢雪的一个女孩。可这么多年来，她的生日总是与雪失之交臂。
      只差那么几天。
      如今下雪的日子终于提前了，她却永远无法再看得到了。或许当这雪渐渐覆盖上她的墓的时候， 墓碑上的照片仍能笑得粲然吧。 

8 莫若镜
      我开始憧憬我和尹鸣还有如镜的未来，虽然这份憧憬如此青涩而幼稚。我会与他步入婚姻的殿堂，为他生可爱的孩子，一起努力把孩子抚养大，不管生活多么艰苦，也要给孩子幸福。我们一路走好，白头偕老。
      如镜会一直在我们身边。
      我把这些告诉如镜，也告诉千晨。千晨微微愣了一下，有点惊讶地说， 我不知道你们……
      然后她牵起我的手，轻轻地对我说，若镜，你要珍惜这份幸福。
      我会珍惜这份幸福。
      珍惜两个人的感情，珍惜每一个瞬间，直到永远。
      这是如镜突然看着我，眼里闪现出从未有过的神采。
      姐姐，我来守护你的幸福。

9 伊千晨
      我只能以虚假的笑容面对若镜。那一瞬间，我是如此虚弱无力。我怕我会不支倒地。
      我感到自己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我的依靠，我以为能够替代那些冰冷的洋娃娃的那个人，已经完全离我远去。
      我想逃。
      我渐渐有意识地淡出若镜的生活，我不再上她的家。我怕当尹鸣出现时，我就只能落荒而逃。
      一次比一次狼狈。
      我突然很想很想找个男朋友，或者干脆就把自己嫁了。或许就该这样，就这么一辈子。
      上一段感情可以渐渐遗忘，下一段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可惜世事无常。

10 莫若镜
      又一个11点。
      我急匆匆地赶到家，却没看见如镜。我以为她睡着了，却发觉床上没有人。我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我急了，跑到大街上，一遍一遍地叫着如镜。我不知道这么晚她一个人到底去了哪里。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不管她去哪里，对她来说都是不安全的。我一边跑一边呼唤，除了一阵阵的寒风，没有任何回应。
      当我终于看见远远走来的熟悉的身影时，我总算能放下心来。我跑过去，没有责备，只紧紧抱住如镜。然后任由泪水把脸打湿。
      姐姐，不要哭。
      如镜对着我轻轻一笑。
      姐姐，我来守护你的幸福。

11 尹鸣
      这一季漫长的冬天总算快要过去了。看着墓碑上远琳的微笑，心里突然翻涌出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有时我会觉得自己与远琳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梦中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若镜。
      如果真的有来生，远琳现在也是一名亭亭少女了吧。另一个她命中的他是否已经出现？
      也许都不重要了。有时我会想，远琳对于我来说，会不会只是一段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而现在在我身边的，我才应该抓紧，应该珍惜。

12 伊千晨
      那个女人又开始无休止的叫嚣，不知道今天又吃错了什么药。谁知道呢。我承认她有着一张美艳的脸，有着冷艳的身材。与她疯狂过的男人数不胜数。
      她是个魔鬼。我知道的，她看上的只是爸爸的财产。我也知道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她常常去找别的男人，在酒吧或者舞厅，与他们一夜一夜地疯狂。但是我什么也没有提起过，从来没有出声。向来不理会她的飞扬跋扈。
      除了今天。
      她在爸爸的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肆无忌惮地骂，一切语言从她嘴里出来都成了肮脏。她痛快淋漓，爸爸不闻不问。
      妖孽诡异一笑。
      果真是两母女。还真是只有你妈妈那样的女人才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妖孽居然连妈妈也不放过。我看向坐在一旁的爸爸，希望他能说句话，至少让我看得出他知道我仍活着。然而他无动于衷。
      心死。
      哼！当年的车祸就是你妈妈一手造成的。她是个疯子，是凶手！这谁不知道，谁不知道！疯子的女儿能不是疯——
      没等她说完，我冲上前对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她的笑容一瞬间僵在五个修长而清晰的手指印上。
      你这妖孽！你这只知勾引好色男人的妖孽！
      我冲着她放肆地大喊，然后突然间被脸上的一耳光震慑住了。
      是爸爸。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妖孽得意而尖锐的笑声在这所大得让人窒息的房子里回荡。我还以为他早已当我死了，如今唯一能证明他知道我还活着的证据，居然是如此灼痛的一耳光。
      我夺门而逃。
      酒，我要酒！

13 莫若镜
      永远实在是一个太遥远的词，当时的我年轻，以为梦想就是现实，以为梦想就是一切。从没想过永远居然是如此一个企不可及的概念，而且如此容易失去。
      那天下了冬天的最后一场雪。这雪沉重，压弯了一树又一树的枝头。夜里的街上映着雪白的寒光。无月，无星。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今天，明天，或者后天，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仅仅只是一段马路的距离而已，已足以招来不幸。
      当我意识到这刺目的灯光正向我袭来的时候，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许多片断，有爸爸，有妈妈，有如镜，有千晨，还有尹鸣。然后他们背着我，向着各个方向远去。
      那一刻，我只知道，我想哭，就算再没力气去哭。

14 伊千晨
      发现前方有人时，为时已晚。我努力去踩煞车阀，却发觉一切像是失了灵般，完全不受控制。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被抛向半空，看着车撞向路边。
      猝不及防。
      头狠狠撞向前方。 血在流。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血红。从来没发觉，雪上的寒光竟然也如此刺目。我只感觉一阵晕眩。居然没有痛楚。
      躺在地上的，是若镜。她像一朵盛开在雪中的血花，艳红，血腥。一直一直在流的血，被一寸一寸的雪白渐渐侵蚀。
      我把头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然后突然操起脚下的酒瓶，狠狠往方向盘砸去。
      碎片飞溅。有一片在脸上划过，划开一道血口，渗出血丝。
      我这时才觉得痛了，无声落泪。

15 尹鸣
      若镜就葬在远琳的旁边。相似的容颜，相似的身影，还有相似的命运。
      我捧着两束花，心里一阵又一阵的抽搐。
      墓碑上的笑依旧那么灿然，从不曾改变。
      如镜站在若镜墓前，眼神木然而空洞。
      我以为，她忽然开口，我以为，我能够守护姐姐的幸福，我真的这么以为……
      声音不带感情。
      我记得的，很多年前的那场车祸，都是因为伊千晨的妈妈，是她害死我们的爸爸妈**，我一直都记得的……我只是想报仇，想报仇而已，才在她的车上做手脚，我只是想她死，只要她死，没想到居然，居然……
      我一惊。
      她忽然大哭起来，凄厉的哭声令我一阵阵心寒。我轻轻搂住她，想要说点什么，才发觉原来有时言语始终是种无奈而多余的东西。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晴朗。忽然想到，下雪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春天，早已叩响了大地的门扉。
      呼吸过的空气，早已换了一季。
                        ————完

真的好复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