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常在这样的阴天蜷在我的小床上沉默不语：外面的天空如同饱蘸了深蓝色溶液的大片脱脂棉花般静静地摊开，所有一切活物都如同被强烈地抽干了水分一般。画面像中世纪的油画般蒙着一层淡淡的不甚清晰的白色薄层。我此刻的沉默不语似乎更像是在发呆，于是我试图在晦暗中清醒过来，把头深深埋进身体之中，用自己闭起眼睛所制造出的另一片黑暗去掩盖阴天所带来的阴沉。然后在我自己的黑暗中我沉静。静得恍若可从某个角落中扯出某种声响，或是应该称之为低吟：
“呃呃……呃呃……”
或许非得是如此的情境我才得以与冰鬼相逢。

口渴。意料之中的干渴感。外头的天宇仍顾自冷冷地蠕动并吞噬着水分。我起身走向冰箱。角落中的它像困顿不堪的老头般瑟缩成一团。我缓缓拉开冰箱门，在侧边的格子里取出软包装牛奶。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然后我听见了似从脚底板传上来的那种类似低吟的声响。
呃呃……呃呃。
我和我的纸包牛奶同时俯下头去。
这便是冰鬼。

我把冰鬼和纸包牛奶同时放在堆叠着杂志的桌上。冰鬼共有两个人。身高约为二十五公分，同空调遥控器的长度差不多。可以说他们除了个子变小之外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却几乎堪称病态地好动——大概是活动空间大得多了的关系。
我们持续了一阵沉默。如同我们形体差异那般难堪的沉默。
“好吧，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你的冰箱门的背后。我们活在门的背后，只能。”回答的是靠在纸包装盒上的冰鬼，声音一如其所置身的空气一般冰冷，恍若冰锥敲在玻璃桌上“咔咔”作响。杂志顶端的那位似乎很费力地打开了电视。屏幕上推出播音员木然的脸孔。
“活在哪？具体些。”
“冰箱门后。仅此而已。仅此。”
“那，你们想要做什么呢？”
“阿……这个要怎么说呢，怎么？我们想取走你的那片黑暗，那片。”
我陷进沙发里喝我的纸包牛奶。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是一种足以和冰鬼们的低吟抗衡的力量。不可思议，我想。不可思议的冰鬼，不可思议的冷空气，不可思议的天空。甚至连电视播音员的声音都甚为不可思议。
“那么，下一条新闻。突如其来的寒流使得北海道的羊群死去大半，有关部门正在设法解决。”
杂志顶端的冰鬼转换频道。飘出未曾听过的钢琴曲。接着又转回木然的电视播音员画面。
“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取走我的黑暗。”我凝视标着电视台台标的麦克风许久之后发话。
“为什么？因为很冷。我们想用你的黑暗来填补我们所居住的黑暗。没有黑暗我们将会很冷很冷，将会的。你也不希望吧？”
说实话，我并没有将我的黑暗剥除再转送给冰鬼们的想法。毕竟那是我与这个世界的黑暗连接的方法，是我与这种黑暗共同生存的方式之一。况且冰鬼们又偏偏在与我静静共处了许久之后突然出现并且提出如此不可思议的要求。未免令人有些不快。
“如果我拒绝呢？”
冰鬼们紧紧地锁起眉头。就像给狠狠地拧坏了眉骨一般透着极不和谐的抗拒感。
“这么着，我们自然有把它取走的方法，自然有的。”杂志顶端的冰鬼如同吟诗一般这样说道。

霎时间房内的空气变得无比滞重。如同庞大的黑熊在阴冷的柏树林中拖着巨大的铁球般压抑。我试图闭上眼睛，如同一切生物面临危机所出现的本能。然而我闭不上。并不是眼睑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如同闭眼这一概念本身的消失。也许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我。我知道是什么，冰鬼们也许也知道。这些黑暗中的人们在无比滞重中隐去踪迹，留下了恍若被卸去外壳的我。而窗外的黑暗借着厚重的空气渗进房间，纷纷飞向并填满地柜底部狭小的缝隙。
然后空气啪的一声恢复正常，像是绷紧的细绳突然崩断一般措手不及。冰鬼们已经不在，留下堆的老高的杂志以及木然地播送着新闻的播音员。

那么，下一条新闻。
我跌跌撞撞地走向冰箱，再度缓缓拉开冰箱门。门后没有所谓的冰鬼。我出奇地冷得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被冰鬼们卸去了黑暗，抑或是刚刚经历空气的沉重之故。冰箱门斜在一边，一如既往地连接了门内的冰冷空间和门外的阴冷黑暗。连接，我想，这就是门的连接之能，如同我的黑暗为我与这个世界所做的连接。
窗外的天宇已不再阴冷地压迫着，相反地在我看来却是有些刺眼。我呆呆地望着冰箱之内的疲惫不堪的食材：洋葱，蛋以及莴苣。莴苣的表面静静地浮起一层银色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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