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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楼胭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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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
作者:瑶水
第一章
  
  头一次看到胭脂时,她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跟在这飘红院的老鸨滟姨的身后.安静的站着,尖尖的下颌,白静的皮肤,小小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微微低着头,灵动的眼珠却在半垂的眼皮下打量着四周.
  
  你叫什么名字滟姨询问的声音显然惊吓到了她.
  
  她的嘴唇微微的翕动着,半晌才低下头去,用怯生生的声音说我没名字,爹娘都叫我小三
  
  哑莲滟姨的声音懒懒的叫着我这是新来的三小姐,以后你就负责照顾她
  
  我赶紧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允.如果是别的小丫头这样,滟老板的头钗尖下刻就要戳进稚嫩的皮肉里了,只有我不会,不是她特别宽待我,只为我是个哑巴.
  
  轻轻的伸手扶过滟姨身后的小姑娘,我一路牵着她走向长廊的深处,她可能不明白,我却深深的知道,那里将是她很长一段年月的牢笼.只是我的心头早已没了惋惜或是怜悯.出生没多久便被遗弃,是滟老板捡了我来养.十五年的妓馆生活,早让我太早的明白了灯红暖绿后的深寒.除了庆幸自己因失声得以保全,再没多余的热情去怜悯她人了.反正从最开始的懵懂,明白后的哭闹,挣扎;认命的接受到最后麻木于这样的浮艳奢靡.多少人,却还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扶着她来到最尽处的那间房,推开红木门牵领她去看自己的房间.这是飘红院头牌的雅间,滟姨让她住这间房显然已决定了她今后的命运.其实这已算是比其它的姐妹幸运许多了.
  
  她安静的坐到床边,看着我简略的收拾着屋子,乌黑的瞳仁一直跟着我的身形转动.偶尔不经意的回过头去,看着她陷在大红床账中,月白的小袄包着纤巧的身子,突然觉得心上隐隐的扯了一下.轻轻的疼着.
  
  我收拾好了房间向她躬了躬身,退出房去,从渐渐的掩上的门缝里看到她楚楚的神情,像头孤身的小鹿.我咬住了嘴唇,重重的合上房门.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却已经穿戴整齐的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上了.我放下手里端着的早饭,拿过一边的笔纸在上面写上滟老板要你吃过饭去前厅见她然后递给她.
  
  她低头看看纸上的字,再看看我,眼里带着茫然和羞涩的光.
  
  一瞬间,我恍然,她不识字.是啊,连个名字都没有的穷家女子,又怎么会识字.比起她来,这妓馆为了应付风雅客人而从小就学习诗书,歌赋,乐器,舞蹈的倌人们,反而是多得了.
  
  我拿过桌上的早饭递给她,用简单的动作示意她吃饭,然后退下去静立在一旁.
  
  她温顺的拿过碗,低着头吃饭的样子很是小心谨慎.在这样的静默中突然传来她细细的声音我......我不是三小姐,我是小三
  
  第二章
  
  在这座院子里,穿得越好,住得越舒服,吃得越精细,付出的辛苦便越是要比他人多.这是我早就明白的事,进了园子这几个月她每天做的便是跟着滟姨学习.其实她算是聪明的,短短的时间里,她已从刚开始一字不识缩手缩脚的贫家丫头渐渐出落了起来.现在的她已经识得不少字,足够日常跟我用纸笔交流了.诗词也背得朗朗上口,曲子也能完整弹下来了.她的身子又奇软,天生就带着一股纤柔娇怯,舞更是跳得比旁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媚婉转.但这显然不够,想成为这园子的头牌,众花之魁,美貌其实倒在次端.诗词歌赋,乐器舞蹈,乃至一颦一笑,举手低头的气质韵味,才是真正赢人之处.别看只是小小妓馆的倌人,便是大家中的闺秀也未必能有这般风仪修养.我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她因为又弹错了一个音而被藤条鞭得微微颤抖的身子.早上刚刚换过的白色衫子隐约的渗出血色.她瑟缩了一下,在看到滟姨微微皱起的眉头时又忙坐正着了身子,凭着记忆艰涩的弹着刚学的曲子.我就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听着她一遍遍的重复,看着她背后衫子上渐渐加重的血色......
  褪了衫子的后背莹白纤弱,她低着头,从后颈到背划出完美的曲线,便是我这女子看了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意.轻轻的把沾了药的指尖贴上后背那触目的几道红痕上,指尖下冰凉的肌肤明显的一颤.从她咬紧的唇间微微泻出呜咽.这是治外伤的灵药,伤口痊愈得快,又不会留疤,只是火辣辣的疼,像生生剥下一层皮来.我细细的沿着血色抹均,不去理会指尖下颤栗的皮肉,倌人们的身子便是挣钱的本,断不能轻忽大意了.
  抹好药,轻轻的替她拉拢了衫子.才想起身离开袖子却被她轻轻的拉住.看着她依然低垂的头顶,我静默的等她开口.半晌,她拉着我的手微微使力,示意我坐在她身边.她把低着的头靠在我肩上.
  "哑莲,你说滟姨为什么要买了我来呢?我什么也不会?"她的声音从低垂着的小小头颅下传来.
  "我从小家里穷,姐妹四个只有一个弟弟.我弟弟好可爱呢,年前却突然得了病,爹娘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来给弟弟治病,到最后实在没有东西卖了,我是自己跟爹娘说卖了我的.哑莲,你说卖了我能治好弟弟的病吧?"
  或许是因着我的长久的沉默,没得到回应的她抬起头看我,微红的眼眶,两只眸子溢在水雾里,我的眼前又浮起昨日掩门时她如小鹿般楚楚的眼神.不自禁的抬手轻轻的摩挲着她的头顶,点了点头.她的脸上便溢开了羞涩的笑,像是我点了头这事便是真的了.
  "哑莲,你说我将来也要像外面的姐姐们一样么?也要跟那些男人做那样的事么?其实爹娘当初,爹娘当初卖我的时候还一心惦记着要找个宽厚的好人家呢.说是主子心善我也许还有机会回家看看他们."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温暖的湿意从肩头透过来.抽泣声隐约传来,淡淡的,在门外的笑闹声中显得那么不真实.
  



   第三章
  
  我端着盘子低头快步穿梭在笑闹的人群里,到处都是酒味和男人垂涎的笑脸.如果不是小三病了,需要我煎药递水,我是不会在晚上出房间的.这厅里耳酣面热的男子散发着酒味的笑脸,于我,却如饕餮.眼前就是房门了,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厚实的手掌扯住.惊惶的抬头,一张通红的脸凑在眼前,男人嘴里的酒气直喷到面前,突然有种欲呕的恶心.
  
  "嘿嘿,什么时候滟老板的园子里藏了这么个清秀的可人.来,陪大爷我喝一杯."
  
  男人另一只手已来到腰间,说话便扯着我要往怀里拉.我惊惶的挣动着,却不敢太大力.这些男人个个是滟姨的金主,真的得罪了,我的日子便是恶梦了.从没这一刻我如此恨自己无言的无力.若不是失声,我至少可以说自己只是个下女,也许能够脱身.一瞬间的无力感涌出眼眶,咸涩难当.
  
  男人的手已揽实在腰间,隔着布依然让我浑身颤栗无措.仿如千万蛇虫沾了身子般的难忍,我终是拼命挣动起来,打翻了手里端着的盘子.盘子碎裂的声音惊动了门内外的人,大厅一下子静了几分,眼前的朱红木门呀的一声开了.门里探出她烧得红透的脸和苍白的唇.
  
  "哑莲,你怎么了?"她依在门上,显然看出了我的处境,她慢慢踏出门来,伸出手拉住了我另一只未被扯住的手腕,将我拉到身后.
  
  "大爷,哑莲是个下女,若是莽撞得罪了大爷,我给您赔不是."看向愣住的男人,她轻声低语,盈盈下拜.本就纤柔的身子,因着病,更添了几分弱不胜衣的娇态.
  
  男人看着她下拜的身子,脸上的笑更垂涎了几分.伸手便来拉她的手臂.
  
  "快起来,怎么滟老板的园子里全是美人啊,这么娇柔的身子,怎么舍得让你赔不是."
  
  下拜的身子顺势站了起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却听到她低而轻柔的声音."谢谢大爷您体恤.那我们先下去了."
  
  "别走别走,"男人的手加了几分力道"滟老板藏了你这等美人,却是点风声也没给我们闻着,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来,今天既叫我遇着了,怎么着也得过来陪我喝几杯."
  
  "大爷说了,我本来没有不去的道理,可是今天不巧,身子病着.去陪爷反怕扫了爷的兴致.不如改天等我病好了,再陪爷尽兴吧."
  
  她的身子微微的向后仰,不着痕迹的半依在我身上.透过衣服都能感觉到她身子的高热.虽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猜到她必然撑着无力的身子在赔着笑.一种涩涩的疼划过心口.
  
  "怎么?只是找你陪着喝两杯就这样推三推四的,滟老板藏着你,便当自己真是个角儿了?!"男人显然不习惯被拂逆,脸上显出怒意来.
  
  "啪"一记巴掌捆在她的脸上,打得她的身子重重的倾在我怀里.
  
  "你病了不在屋里头倒着去,出来闲逛什么.陈爷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惹了你这身晦气你当得起么?还不快赔罪."不知是园子里哪个心眼快的通知了滟姨赶过来.
  
  我扶着她发抖的身子陪着她一起跪了下来,"我不识好歹,惹陈爷生气了.陈爷莫怪,我这里给您赔罪了."
  
  男人似是还有不甘,看着眼前纤弱的身子,声调却也不觉低了几分."算了算了,你起来吧.赔罪不用了,只是我话已经说了,今天这酒你怎么也得陪我喝喽."
  
  滟姨不待她答话,便笑着挽住男人欲伸向她的手.
  
  "这妮子病着了,就算强留了她也陪不好您.我给您把挽眉叫来,保叫您今晚舒服.反正这丫头过阵子就要上头了,要时也调教得乖顺了,您再来拨了头筹岂不是好彩头.何苦急这一时半刻."说着向边上的挽眉使了个眼色,挽眉便乖觉的上前依近男人的身子,娇软的唇贴在男人的耳边不知嘀咕了些什么,男人便哈哈笑着挽留了的她的细腰向外走去.
  
  滟姨死瞪了我们一眼,便转身向前厅走去.只留下我扶着她微微发抖的身子跪在原地.




   第四章
  窗外的月光透进账子里,我看了看她,回了房刚哭了一场才喝了药睡下的她看得出极不安稳.皱着眉头,手紧捏着被角,额头鼻尖微微渗出汗珠来.
  
  我却再没能力怀抱她给她些温暖,刚才被男人扯过的手腕搂过的腰都有发疼,脑子里片段的闪过凌乱的画面.自己惊恐的眼,男人涎笑着凑近的脸,披散了的头发,撕碎的衣襟.尖锐的痛楚和几点淡淡的血.三年前那一夜的凌辱毫无预警的被从记忆深处挖了出来.一再刻意遗忘的恶梦突然涌出和今夜男人的碰触重叠,让我有一种无法忍受的污秽感.
  
  我快速的褪了衣物,端过水盆里已经凉了水沾湿了手帕狠狠的撺拭起来,通红的眼眶却哭不出泪水.其实落到这园子便是一样的命运,就算我天生是哑巴又怎么样?还不是逃不脱.男人一时的兴起,强硬的力量,便断送了老天补偿我失声留下的珍贵.好恨啊!我将手帕狠狠的砸向水盆,无力的抱着自己跪了下来,无声的哭泣.
  
  一双手抚上我裸露的肩膀,身后传来她怯怯的声音"哑莲姐?"
  
  我没有抬头,感觉到她滚烫的温度渐渐贴实我的身体.我抬头看她,她的目光却流连在我因用力擦拭而红肿的手腕和腰部皮肤上.一种了然的神色的渐渐漫过她的眼.轻轻的将我拉到床上躺下,她跪在床边细细的看过我每一处红肿的皮肤.
  
  "哑莲姐,疼吗?"她的声音轻柔的传来"一定很疼吧,都破皮了."
  
  月光下,她的眼眶也泛着红.慢慢的弯下身子,她把嘴唇贴在我的手腕上,伸出舌尖细细的舔过."我小时候哪里破了,阿娘就这样给我舔.阿娘说舔过了就干净了就不疼了."
  
  她的声音里有温柔,有慈爱.突然让我想起梦里曾经幻想过的娘.月光下,她披着一头乌黑的发,小小的脸庞端正,严肃.皮肤泛着层淡淡的莹光,像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她的舌尖温热的,先是手腕,然后是腰际,沿着红肿的肌肤一点点的划过.那种热直烫进我的心里去.
  
  那一刻,我仿如给下了魔咒.只能呆呆的看着沐浴在月光下的她,泪,一滴滴划过脸颊.
  
  


   第五章
  从滟姨的屋子回来她已经睡熟了.必是做了什么美梦,她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脸上略带了点羞涩的神情.这美丽纤巧的女子脸上的神情明明还是个孩子,想起滟姨刚交待我的话,明天就是她上头的日子了.每个清倌人第一次开苞,园子里的老鸨要像嫁女儿一样给她梳装打伴,再把名流富甲全请来公开竟价,价高者得.得者还要在当晚摆酒宴客,做得真像娶妻纳妾一般.这开苞的日子园子里就叫上头.
  
  时间真快啊.二年了,她初进园子里还是个瘦小,畏缩和孩子.现在却已是纤腰流转,风情万千了.这女子再不是初来时羞羞怯怯的小三了.隐隐已有了一顾倾城的样子.只是滟姨可知道这女子每夜每夜里还是一样握着我的袖角入睡.梦里羞涩的微笑,天明乍醒时还是会第一声叫哑莲姐姐,我悄悄的握紧拳头.
  
  明天...明天......我下意识的把手伸向衣襟,那里有个青瓷小瓶.是滟姨刚才交给我的,里面装的是园子里的密药,专门用来对付不肯接客的清倌人的......
  
  我给她擦好了最后一支簪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个婉转风流的女子.乌黑的发梳了个偏髻,其余的松松的挽在脑后.髻上只簪了一根银质嵌紫玉的簪子.细长的眉下是双灵动的眼,流转间既有妩媚又点些许童稚.小巧的琼鼻下微微抿起的薄唇,似笑还嗔.细长的脖子被高高的盘扣领衫得更加纤柔.一袋淡紫色雪纺的衫子更衫得她纤腰不盈一握.从镜子里看到我直盯着她看,禁不住有些羞涩.偏了头浅浅的瞪了我一眼,这一眼的娇,嗔,羞,喜千种风情在眼波里一瞬间流转而过.
  
  看着这个女子,眼前闪过前厅里那些男人的脸.一张张,富贵的,严整的,高谈阔论,称兄道弟.个个丝绸绫罗,金雕玉带,好不气派.可那一双双眼睛,像是饥饿了好久的狼,而眼前这个女子,便是他们欲争而哙之的羔羊.
  
  看着我微皱的眉头,她轻轻揽着我的脖子依在我肩上.
  
  "哑莲姐,你在担心我么?没事的,你不要担心.滟姨都教过了.反正早晚,早晚要有这一天的."
  
  她的声音轻柔,但小小的肩头贴着我,却崩得像把随时都能拉断的弓.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杯已经晾凉的茶.那茶杯里,有我早已加好了的药,装药的青瓷瓶此刻还揣在衣襟里,硌得我发疼.茶里的药能让女子春潮涌动,不知不觉间与人云雨.这药例来只对不肯乖觉听话的清倌人才用.对于我怀中的女子,并无必要.可是这样抱着她的身子,她所有的害怕颤栗我一点点陪她感受.心渐渐的越扯越疼.也许,对于那一刻,忘记比记得要好太多.我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拿起桌上已晾凉的茶递给她.我努力的不让自己的手发抖,笑得温柔关怀.她看着我,扯出一点点笑,低下头去喝茶.我捏紧拳头,怕自己会不小心打翻那茶碗.她把空了的茶碗递给我,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挽着我,走出朱红的木门.

第六章
  我远远的站在角落,看着台上的那个女子.淡紫的衫子收着纤细的腰,松松挽起的发在鬓边松落下细细的一缕,垂在瘦削的肩头.细白的十指在琴上飞快的动着,小小的红唇翕张,柔柔的声音婉转低回,在沉静的大厅中荡过.
  
  我的眼光悄悄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些男人,那样的神情,那样的涎笑,那一双双带狎玩,兴味与欲望的肆意眸光.已经唱完的她笔直的站在厅中.滟姨早已笑着走上前.
  
  "今天是我这女儿上头的日子.各位爷能赏脸来到这园子,是我这女儿的福气.规矩呢,爷们早都知道了.只是今天还有一桩,我这女儿一直只有乳名叫三儿.今儿不论哪位爷得了标,不只人是您的,连我这女儿的名也由得您取."
  
  滟姨说到这下面已传来几声笑声.男人们交头结耳彼此寒暄.想是这一招得了他们的兴致.这便是男人,得了头筹固然得意,若能连名字都由得自己决定,这种征服的快感和占有欲的满足,在醇酒和美人的催化下让他们更加兴起原始的欲望.
  
  我的眼神看向台上,她还是笔直的站立着,眼帘半垂,教人看不清神色.只有她搅紧衣手帕的纤指泄露了她的紧张,或许还有屈辱.像个货物一样代价而沽,这也许让一直认命的她也觉得屈辱吧.
  
  "至于我这个女儿如何,值得各位爷开什么价,不用我滟姨说,各位爷的眼睛和心都是雪亮的,我也不耽误爷们的兴致了,哪位先开个口啊."
  
  滟姨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娇媚,带着一点点煸动和挑逗的口气,一瞬间点燃了男人们另一种攀比的决心.
  
  "五百两!"
  
  "六百两!"
  
  "......"
  
  我的心思从男人们此起彼落的声音中慢慢游离,眼前的女子慢慢的在变幻.初来时那个安静的站着,有着尖尖的下颌,白静的皮肤,用细细的声音小小心心的说"我没有名字,爹娘叫我小三"的女子.用她稚嫩的小手轻轻的牵着我的手掌,牵得那样小心,那样的恭谦.
  
  厢房里坐在琴桌前的白衫女子,梳着根长长的辨子.细细的藤条打在纤瘦的背上.白衫下微渗的血色,低垂的头和挺直的背.那轻褪下衫子后白嫩的颈子到肩背的完美弧度.在我沾了药的指下微微颤抖的冰凉的肌肤.
  
  依在我肩上的小小头颅,用低柔的声音说着"哑莲,你说我将来也要像外面的姐姐们一样么?也要跟那些男人做那样的事么?其实爹娘当初,爹娘当初卖我的时候还一心惦记着要找个宽厚的好人家呢.说是主子心善我也许还有机会回家看看他们."
  
  跪在朱红的门外,向扯着我手腕的男人说"大爷,哑莲是个下女,若是莽撞得罪了大爷,我给您赔不是."贴在我红肿皮肤上的滚烫的舌尖,和床前那个乌法红唇,端整严肃如小小白玉观音的女子.
  
  那个在镜前脸微微红着脸,偏着头瞪我,眼神中带着浅浅的娇,嗔,恼,羞,的女子.
  
  耳边是滟姨微微拨高的声调:"陈爷,二斗珍珠,我这女儿可是您的了.三儿,快来见过陈爷,还请他给你赐个名啊."
  
  心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有什么冲破了那层茧,剧烈的痛了起来.
  
第七章


  "陈爷"她轻轻的叫着,声音里有一点委屈,一点楚楚可怜的顺从.下拜的身子却被一只厚实的大掌的搀住.
  
  "哈哈,不用行礼了,今天我高兴.你还记得我么?"
  
  随着男人的话她略微的抬起头,打量了男人几眼.滟姨的却早挽住了男人的胳膊笑着嗔到:"陈爷好记性.这么个小丫头亏您有心还记得.可您这么直接的说了出来,可不要吓到我女儿.她若知道,是您心里惦记着她,她若糊涂了,还当您为了那天她得罪您的事还在怪罪她呢."
  
  "女儿不敢,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哪里就敢让陈爷惦记着.还多谢陈爷那天大度,饶了女儿的无礼."滟姨的提醒让我和她同时想起了那天有着被酒精熏红了脸涎着笑的男人.
  
  "不怪,不怪.只是那天没陪我,今天可要陪我好好喝几杯了吧."
  
  "我这女儿可不会喝酒,再说今儿这日子,喝多了可不扫了你陈爷的兴."滟姨边捂嘴笑着说,边暗示性的用手捶了一下男人的肩膀.
  
  "也对,那就喝一杯吧,喝过了就乖乖回房去等我吧."陈爷笑开了脸,借着递酒杯的当口儿在她的手背上拧了一下.
  
  她端着杯微微笑着,对着陈爷举了举杯,又向大厅中其它的男人们举了举了杯,然后微仰着头,用一只袖子掩在杯前,一口气喝干了杯里酒.喝得太猛,微微的呛咳了起来,放下杯时,眼睛里已漫着薄薄的水雾,脸也涨得微微泛着红晕.
  
  "看你这孩子,喝得这么猛做什么."滟姨责恼了一句.
  
  "无妨,无妨.这梨花微雨,岂不更是一景.喝了酒的小脸涨着红晕,才叫活色生香.这淡淡的红晕,就是上好的胭脂也比不如啊.你今后就叫胭脂吧."陈爷看着她似嗔似怨,娇喘微泪的娇俏,心里更是痒得像有千只猫在搔.
   "胭脂谢陈爷赐名."她慢慢的拜下去."胭脂先告退了."
  
  "去吧,到房里乖乖的等着我."陈爷的眼神在她转身后的纤细腰肢和微翘窄臀上流转,那眼神刺得我像走在荆棘中.
  
  胭脂,我那小小的白玉观音,我那有着稚嫩眼神,总是从身后轻轻圈住我,偷偷叫我哑莲姐的小三,怎么就这样变成了胭脂!
  
  扶着她坐在床沿,不知是酒还是那药起了作用,她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消褪.她向里低着头,一身的紫衫在此刻被布置成大红色的房间中,素净得有些刺眼.
   我慢慢的挨着她坐下,摩挲着她的肩膀.也许我的哑然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够理所当然的无声.她扭头看我,眼眶里有转动的泪珠,却把嘴唇抿成决然,不肯让泪滚下来.我把她的头轻轻的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蓦然,一阵剧痛从肩头传来,她的牙齿深深的嵌进我肩膀的肉中.我用尽全力压着她小小的头颅,眼泪滚了下来.心中却充满感激,谢谢你在这一刻不需要言语,谢谢你让我陪你一起痛.
  



   第八章
  
  怀里的身子越来越烫,肩上的力道却渐渐轻了,我知道药开始生效了.我也许什么也不能为胭脂做,可是我却可以为我的小三做些什么.听着外面大厅里的欢声笑语,我的手掌在她的腰畔轻轻的摩挲起来.
  
  她口唇间的力道随着我轻轻在她背上划圆的手指渐渐的放开了.人软软的倚在我的身上,我崩直着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她颈后莹白如玉的肌肤.她的脸倚在我的颈窝处,热热的气均静的吹在我的脖子上.让我从后腰处一阵阵的升起麻痹的感觉.
  
  我把另一支手顺着她的前襟伸进去,在她细滑的襟口皮肤上抚摸.她不安的动了动的身子,嘴里咕哝着"哑莲姐?"
  
  我无声的用脸颊挨了挨她,在她后背的手来到襟口熟练的解开她襟口的盘扣.眼前莹白的皮肤随着我的动作如新剥的荔枝肉颤栗在空气里.我几乎像是被谁强按着一样一点点的俯下头去,把自己发着抖的嘴唇印在她耳后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的心头一颤,她的口中却逸出几不可闻的娇吟.
  
  我用一只手褪下她的外衫,死死的闭上眼睛,嘴唇跟着手的动作慢慢的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滑行.耳朵却清晰的听到她一点点急促起来的呼吸.
  
  紧紧闭上的眼前却再一次闪过那夜自己激烈的挣扎,无助绝望的心境,破碎的衣襟和撕裂一样尖锐的痛楚.即使我现在的行为是罪,我也绝不要怀里如玉的女子经历那样的梦魇.那些痛就让它们在我的手和唇下化成另一种形式,由我来替她痛.
  
  在这世间孤独的行走了十几个年头,她是第一个被交付到我手上的.她是第一个把我护在身后的,她是第一个让我知道自己也是被需要和被珍视的.也许这样的行为是逆天,可是天除了给了我命定的无声之外,可还曾给过我什么.她给我的却太多太多.
  
  感觉到怀里她轻轻的扭动的身子,我咬牙褪下她其余的衣物.她的身子纯白如雪,四肢纤细,摊软在大红的罗账中.像血池中盛开的百合,我的唇吻过她微颤的软玉,看着她粉红,绽放.听着她难耐的娇喘,苦涩从嘴里一直蔓延进血液.
  
  手来到她温润的大腿上,轻轻的抚过,她下意识的收紧双腿.我的唇来到她的颊边,轻轻的含住她圆润的耳珠.用牙齿细细的啮咬,她的呼吸猛然加重,双腿顺着我手的力道放松.我沿着她分开的曲线一点点滑到最温暖的所在.细细的描绘,感受到渐渐的湿润,细微的僵硬和颤抖,泪盈出眼角.手指仿佛有千斤重,指尖却还是艰难的探进她的温暖中.寸许的距离,于我却如天涯.指尖已触到薄如蝉翼的障碍,拼命咬着嘴唇,浑然不觉得细细的血丝已是沿着唇角滑下.手指冲破的瞬间压制住她弹动的身体和细微的哭叫.
  
  汗水湿透的身子像被谁钉死了一样僵直着,眼神却焦灼的看向木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手指轻轻的挪动,动作比我为她挽任何一次发髻时都轻柔.她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的红晕晕得更开了.
  
  在她的身子渐渐跟着我的节凑的时候,重重的脚步声也离门越来越近,我猛然站起身子,走向门边.从朱红的门口扶过已烂醉的男人.陈爷,今晚必然拥有她的男人.我扶着男人的身子,吃力的把他搀扶到床边.心知他看到只会是她莹白如玉,柔媚若兰,娇喘如潮.
  
  扯过男人性急伸向她的手,我暗示性的冲他一笑,伸出没有碰过她的那只手来到男人的衣扣上.利落的让男人如初生婴儿一样时,我浑身僵硬的伸出刚刚留在她温暖中的手指.用指尖轻轻握住男人向着她的凶器,慢慢握紧,一点点转动手指.不去感受男人的粗喘和不规矩的手掌,直到确定那上面已经沾了她淡淡的血迹.
  
  拉开男人越来越粗暴的手掌,推男人去她身边时,我故意冲男人娇嗔一笑,然后放下床幔.我不知道这男人明早会记得什么,却知道自己必须小心
  
  .走到红烛前的那刻我扭头,隐约看到床幔后相互纠缠的身体.我吹熄了烛火,借着窗口透过的月光走向朱红的门,感觉每一步都迈在她如泣的娇喘中,步步揪心.用最后一点力气关上了朱红的门,我倚在门上,一点点滑坐下来.把自己蜷在门角,指甲深深的扣进掌心的肉里,我用尽所有力气.嚎哭;无声! 第九章
  
  天渐渐亮了,我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蜷缩在门角.大厅里一片苍白静寂.没了灯红暖绿,这个园子看起来竟空荡得吓人.
  
  我用手支着门柱,一点点的把自己撑起来.整夜僵坐让我的手脚都有些麻痹,轻微的活动了一下四肢,再用双手轻轻在自己略微苍白的脸上拍出少许红润.我不知道她醒了没有,却害怕让她在此时面对我的苍白.
  
  轻轻的推开木门,我低着头,却觉得现在的自己甚至比被滟姨第一次带进这园子还要忐忑.眼光不觉看向床的方向,大红的床幔掀起一半,只能看到她流泻下来的几缕青丝.慢慢的走近,她莹白的臂膊挽在大红的锦被外面,侧着的小小脸庞半埋在身旁人的肩下.纤小的肩头上是男人厚实的手掌.仿佛感觉到我的接近,她微微皱了皱眉,迷蒙的睁开眼.眸光矇眬,仿佛一下子不知身在何地.
  
  轻抬的眼帘映入的是身边男人的裸胸,她仿佛想起什么,脸一瞬间微红.然后好像彻底的清醒了,她转过头看我,显然知道是什么惊醒了她.她看着我,脸庞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几分.微微了咬了咬唇,她垂下的脸上掠过羞涩,无措,尴尬,和一些我看不明白的神情.
  
  我不觉又走近了两步,她却马上抬起来,把纤白的食指竖在小巧的菱唇边上,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转过头看看明显睡得很熟的男人,她拣起塌边月白色的小衫披在肩头,小心翼翼的下了床.圆润白晰的脚指像十颗上好的珍珠,从散着的衬裙下摆露出,她赤脚走到我的面前.
  
  "哑莲,你先出去吧.一会端盆热水放在门外就行了."她轻声吩咐,声音中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淡漠.
  
  我一怔.她叫我哑莲!不是哑莲姐.她只是要我在昨晚之后为她端一盆热水.我猛的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眸子.
  
  细长的眉下流光莹转,还是那双眸子,瞳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黑.透出一股别样的清冷.看到我死死的盯着她,她微微挑高细长的眉,眼神中揉进无声的询问.
  
  我低下头去,把双手叠在一起曲在腰侧,向下虚空的按了按.表示知道了.
  
  看到我的手势,便淡然的转过身去向床辅走去.再没回头看我一眼,仿佛我们之间这样的相对是理所光然.我的手指紧紧的搅在衣襟上,看着她又蜷进大红的被褥中.看着她小小的脸庞埋进男人光裸的肩下.微微的磨蹭几下,仿佛找到最舒适的位置,然后渐渐的合上眼帘.
  
  我几乎是拖着双腿一步步的蹭出房间,仿佛有什么错乱了.昨天梳妆时镜子中不甘,哀怨的眼神;大厅里那挺直的背,紧紧搅在一起的手指;大红的锦账中那深深咬进血肉里的恨意.
  
  有什么错了,乱了.
  
  关门的瞬间,突然觉得那床账的红,那么刺眼,无端的觉得心搅痛起来.
  
  
  



   第十章
  
  外面的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这时的我应该已经在她的房间为她梳妆打扮了.经过了昨夜,今后的每天夜里她也会跟这园子里的所有女人一样.在一个又一个男人面前眼波流转,纤腰带媚.
  
  可是现在,我还坐在后院下人的房间里,身旁一只手搭在肩上,吓了我一跳.抬眼去看,却是园子里正光红的如玉的贴身下女小蓉.
  
  "哑莲,你怎么还坐在这儿发呆.再不去给胭脂梳妆一会有客人点时,会挨滟姨骂的."
  
  给胭脂梳妆,胭脂?我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对,胭脂,她现在是胭脂了.我向着小蓉微微一笑,然后起身向前院走去.
  
  推开门,她正站在镜前,乌黑的发披泻下身后,纤细的身子裹着一件水清色的纱纺长裙.听到我推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看着镜子里中的纤影.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哑莲,过来帮我梳妆."
  
  又是一声哑莲,又是这样淡然的语气.我怔怔的走过去,机械性的抬手拿起梳子,一遍遍梳着她的发.丝缎般的触感在手中流过,突然有种错觉,仿佛她于我,也终只是这样流过.
  
  抬手把她最后一缕发丝盘在耳后,然后默默的退后几步.她对着镜子微微侧了侧头,静静的看着镜子里的人.半晌抬手将我插上去的簪花和流苏全拨了下来,只在妆盒里选了一枝头上嵌着碧绿玉石的钗,插进鬓边.
  
  然后只是用指尖顺了几下细细的眉,她就起身向外走去.
  
  错身而过的时候,我瞄了她一眼.细长的黛眉,静默幽深的眼神,没有搽胭脂水粉的脸有一种透净的白晰.嘴唇只是淡淡的粉色,配上那件水清色的纱纺长裙,别有种说不出的风流娇弱.
  
  到了前厅,这里已是杯光盏影,莺声笑语.她只是静静的站在前厅入口那里,一身的沉静,纤弱,偏就占住了所有男人的眼神.
  
  滟姨看到她站在厅前,忙上前来挽住她,笑得又娇又媚."胭脂啊,你可来了,陈爷和郑爷都等你了半晌了.快过来."
  
  她随着滟姨来到一张桌前,两个男人早已点了一桌的酒菜等在那里了.其中一个正是昨晚点了头筹的陈爷.另一个男人脸色有些白,一袋青色长衫,三十上下和年纪.他左手边坐着的正是这园子里光红的如玉.
  
  她走到桌前,向两个男人淡淡一笑."胭脂来得迟了.两位爷见谅."
  
  陈爷已站起身子,拉了她的手坐在自己身边,一脸的笑意.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如玉已是用扇子掩了口,娇笑着说:
  
  "妹妹如今已是这园子里的头牌.就算来得迟了,看看这打扮得病西施似的娇怯风流,陈爷又怎么会舍得怪你."
  
  这话里的酸意尖刻让我微微皱起眉头.她却只是淡淡一笑:"有姐姐在,我便怎么也称不得这园子的头牌.今天只是身子不舒服,才出来晚了,让姐姐和二位爷候着,是我罪过.小妹赔礼了."
  
  "陈爷,你看我这妹妹多甜的小嘴啊.不过这赔礼就只嘴上说说不成?"
  
  "哈哈,胭脂,看来今天有人替我们不饶你啊.郑老弟,你说说让她赔礼啊?要不,让胭脂给我们唱首曲子祝祝兴,你看如何?"
  
  青衣男子的眸子随着男人的话落在她的脸上,若有所思.


第十一章
  
  "胭脂献丑了."她躬了躬身,接过如玉递过来的琵琶,轻轻的拨了两下.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柔柔的嗓音带着一点怨,一点怜,衬着她纤弱的身子,水清色的衫子.陈爷的眸子里闪着更加炽热的眼神.青衣男人的眸光也落在她身上,深沉莫测.
  
  看着身旁青衣男人的眼神,如玉的眸中闪过一丝妒恨.转头媚笑着掩了口,用胳膊轻撞了陈爷.
  
  "好一个昨夜雨疏风骤啊,陈爷.还不快问问今夜是否海棠依旧啊?"
  
  陈爷哈哈一笑,手已揽在她的纤腰上."今夜定是海棠依旧."
  
  她微微一笑,伸手倒了杯酒递给陈爷,改日陈爷若是去我屋里坐坐,我一定叫哑莲备壶好酒.只是今夜可不能了,我身子不舒服,伺候得不好,岂不坏了爷的性致."
  
  "只有陈爷去了有好酒么?我能不能去得?"
  
  青衣男子望着她巧笑倩兮的脸庞,呷了口酒,状似随意的问道.
  
  "若是郑爷也肯赏光,岂能只有好酒,我定亲自下厨做桌小菜以盛情."
  
  "那我们明晚可一定要来姑娘这儿讨酒喝了."青衣男子拍拍陈爷的手,仿佛在跟他商定,眼神却一直也没离开过她.
  
  夜越来越沉,酒酣耳热,男人的脸和眼睛都是通红的.陈爷的手已如钢箍一般紧紧嵌在她的腰间,她仿如未觉,脸上依然是恬淡的笑.那么炽烈的,毫无防备.
  
  她已喝了十几杯了,已是过量了.虽谈笑之间尚看不出什么,可看着她脸上越来越浓的红意,我在心里暗暗着急.陈爷的手也是越来越不规矩了, 喷着酒气的嘴蹭到她的脸旁边,含进她小小的耳垂咕哝着:
  
  "胭脂,你怎么越喝酒闻着便越香呢.漂亮的姑娘,爷见得多了,你这般别致的倒真真让爷放不下了."
  
  "爷说笑了.哪有喝酒越喝越香的.我看是爷存了心讨我便宜呢."
  
  她用纤细的食指点着陈爷的脑门,轻轻推开,笑着嗔倒.接着头也不回的吩咐我.
  
  "哑莲,回我房里把最好的贡菊花茶,冲了给二位爷醒酒."
  
  我默默点了下头,转身离去.轻盈的从杯光筹影中掠过.眼角瞄了这一室的虚浮繁华,艳丽如花.不禁在心头轻轻一哂.罢了,一十五年了,何尝看过不染的莲花.这一次,只当是惊了一梦吧.
  
  



   第十二章
  
  进了屋子,从墙边的角框里取了茶,一瞬间却有种莫名的感觉,一股寒意掠过脊背.下一秒,腰身便被一股蛮力紧紧箍住.颈边一股热气扑来,带着让我窒息的浓浓酒味.
  
  "嘎....."
  
  我从喉咙里发出模糊难辨的声音.
  
  "嘿嘿,宝贝是我."男人的手箍得更紧了.混浊的唇舌已蠕动在耳后颈间.是本应该在前厅饮酒的陈爷.
  
  "宝贝,你昨夜可撩拨得我好苦啊.嘿嘿,不亏是滟老板调教出来的,连你这么个小丫头,都别有种楚楚可怜,清媚撩人的滋味."
  
  我的心瞬间沉进地底最苦寒之处.昨夜的事,他记得.他记得多少?!他看出破绽了?!不,不像.他若全知道了,今天早就闹到滟老板那儿去了,哪会这般平静.保况,我昨夜特意把小三的血迹沾到他的私处,昨夜他又醉得那般厉害.
  
  男人的手衬着我怔忡,竟已伸进了襟口,握在我的浑圆之上,寒意窜遍全身.拼进力气挣动,他终是喝了酒,脚步本就有些虚浮,被我推倒在地上.我伸手挽了裙角向门口冲去,突然脚下一紧,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人便栽倒在门边.
  
  男人的手从裙角顺着便摸进内衬里.带着热度的手掌却比任何时候都让我感觉寒战.
  
  "宝贝,别跑嘛.你家小姐在前厅呢.呃......一时回不来,还不把你昨晚的热情劲拿出来,咱俩热呼热呼."
  
  我慌乱的用脚踢着男人的手臂,心却终是静下来了.这男人混迹烟花久了,看来昨晚的事,趁着酒,恍惚间只被当成是女妓们的又一次献媚.
  
  "陈爷,哑莲,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她就站在门口,目光淡然的看着我们.
  
  握在腿间的力道松了,我赶忙爬起来,低着头退到一边的角落去了.
  
  陈爷也站了起来,涎笑着走到她的身边."没事,我和哑莲闹着玩呢"
  
  "陈爷真好兴致,怕是喝多了吧."她伸手搭住陈爷.
  
  "肯定喝多了,我说头怎么这么晕呢."陈爷做势拄着额头.
  
  "还好只是玩玩儿,没辱了爷的身份.哑莲可只是个下女."她转头看着男人,眼儿媚着,却如刀.
  
  "头晕得厉害,先走了,改天,改天再来看你."男人给她看得狼狈,借个理由转身走了.
  
  只剩下我们俩,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她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那儿,静静的望我.我的只在心里翻雷似的滚着一句话,"哑莲只是个下女,哑莲只是个下女."
  
  原来我对她而言,只是个下女.
第十三章
  
  她终是叹口气,掩了门进来.轻声说:"你先下去吧."
  
  我看着她坐在床边,微微弯着身子,半仰着头倚在那儿,眼眉里像锁了千言万语.
  
  "怎么还不走?"
  
  走,我往哪走.她来的这两三里,同吃同住,我们从不像园子里别的姑娘使唤丫头.今天愣愣的要赶了我去下人房,可那里哪还有我的地方.
  
  我默默转身把手里的贡茶放回框里,姗姗向门口走去.经过她时却蓦的给她扯住,回头对上她若有所思的眸子.
  
  "罢了,下人房怕早没了你的位置.还是住这里吧."
  
  我轻轻挣了她的手,到桌前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不了,我只是个下人."她轻哂着念出我纸上的字,抬了头拿眼睛弯弯的睇着我.
  
  "为这句生气了?园子里的规矩你不知道么?就因为是下女,才不能让爷们儿随便近身子.再说,"她顿了顿,加重了几分语气.
  
  "你不是下人?是什么?"
  
  我猛的抬头看她,苍白了脸.嘴唇翕动着,终是无声.
  
  她的手就平伸在我面前,纤细莹白的手掌中,掌心里躺着个小小的青瓷瓶子.
  
  我的汗顺着僵着的身子一点点湿透贴身的内衫.
  
  她缓缓的背过身去,淡然的声音传了过来.
  
  "阿爹阿娘卖我的时候,告诉我是卖给城东裁缝店的刘老板教大了做绣娘的.后来我才知道,滟老板只是多给了五两银子,才五两银子.滟老板养了我二年多,喝饱穿暖,教我诗词歌赋.临了,却不过是为着多卖些价钱."
  
  她终于面对了我,眸光定定的像要望到我皮肉里.
  
  "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姐姐,是这苦寒里的温暖.昨夜多像是死刑前的获赦美梦.若只是梦,便是世间最旖旎艳丽的.可惜,它不是梦,它那么丑陋不堪."
  
  她把青瓷瓶大力的摔在我眼前的地上,迸开的碎片像曾经的美好.
  
  终于还是错了么?我看着缤纷的碎片默然.昨夜,还是做错了么?或许,我并非舍不得她受到伤害,或许只希望得到,能多少抚慰心口上的痛.
  
  我整个人颤抖着走出屋外,轻轻掩上那扇朱红的门.隔开她脸上终于滑落泪,也一并隔开我与她之间的距离.
  
  我于她,只是下人了.
  
  



   第十四章
  
  我手里拿了朵珠钗正想插进她盘好的发里,滟姨便推了门走了进来.
  
  "姑娘,"滟姨抿了帕子在唇角,眉也是笑,眼也是笑."姑娘,三王爷府里来人过了贴子,请姑娘今晚过去陪客呢.姑娘快打扮打扮吧."
  
  三王爷,我大大的倒吸了口气,手里的珠钗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滟姨斜了眼睇我,我忙蹲身拾了起来,手却抖得几乎拿不住这小小一枚钗.三王爷啊,那个早就老朽的人,嶙峋的身子,骷髅一样削减下去的面颊.给时间冲得浑浊了的眼.当今圣上的亲三叔.早是个不理事的佛爷,却最得圣上隆恩挂念.现下日日只好着吃酒,摆宴,笙歌艳舞.再者便是哪家堂子里又来了漂亮的新鲜姑娘,他听闻了必差人发了贴子请了去.
  
  其实若真能攀上这么个恩主,倒是园子里人人心中的造化.可偏偏这三王爷!我想起挽媚刚红那会儿,也是这三王爷谴了人来请,一天一宿才回来,回来时人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白晰娇嫩的身子上,非青便紫,硬是连块囫囵个的地儿都找不出.
  
  整整调养了月余,还算捡了条命回来.滟姨把事压了下来,园子里的人,一概不许多嘴,也不能过问,知道了便要行家法.
  
  直到半个多月后挽媚的侍女小蓉白着脸拉我在半夜跑到后园子的偏角里,我才知道.原来这三王爷竟已是个不能的人了.身子虽不行,心便又好这个.把园子里的姑娘请了去,或是宴上的门人食客,纨绔子弟,或是家中的侍卫仆从,或自己有意者,或他看顺了眼的.三个五个不拘人数.便将这姑娘赏了在他面前捣弄.这种事在园子里的姑娘妈妈们间,已早是了然的了.
  
  只是这三王爷握着权势,欺侮的又都皮肉皆可卖钱的女人.这事竟就这么理所当然了.
  
  那时挽媚正红,又才刚上头,不比在园子里见惯了荒唐的姑娘.受不得这个,冒撞了三王爷.三王爷便硬是让家里的侍卫管事逐一的折腾了挽媚一天一夜.
  
  这事像烙红了的针扎在小蓉心尖上,滟姨又不许提,她闷了半个多月才寻了我这天哑的人诉了出来.
  
  可如今,如今我的小三也要去遭这份罪么?
  
  



   第十五章
  
  我僵着身子,背对着滟姨从铜镜里拼了命向她摆手,巴望着她托个病什么的辞了这份请.
  
  她却一边拢着耳后细碎的发丝,一边淡淡的开口.
  
  "知道了,妈妈请回吧.我晚上打扮好了等着王爷来接人就是了."
  
  我的心一瞬间像坠进了冰潭,凉得透了.
  
  滟姨刚掩了门走出去,我便再顾不得.拿着笔的手颤得几次写不出字来.咬白了嘴唇拿着辛苦写好的纸我几乎是塞进她手里的.
  
  她低了头细细看我纸上的字.看过了,便一拂袖,任那纸从怀里滑落了下去.我扯了她袖角示意她快去跟滟姨说.
  
  她却动也不动,只是歪了头看我.半晌,淡淡一笑."你让我去辞了这请.哑莲,你可是糊涂了.我是什么人?我不过是谁给钱便可拿了这身皮肉的娼妓."
  
  我愕然松了手,她的声音却还浮在耳边.
  
  "三王爷又是什么人?哑莲,莫忘了,我也是堂子里的姑娘.你当我便从没听说不成,只是要真能辞,你看看这条街上又有哪家的姑娘会去.他是三王爷,圣上的亲叔叔,他请我,旁人还只当是他看得起我,给了我们这些低微的人脸了.你叫我去驳了他的面子?"
  
  她每说一句话,我的脸便再白一分.我忘了?我糊涂了?我无声惨笑.这园子我呆了一十五了,园子里的妈妈姑娘恩客便像那戏台上的曲子,我却是台下的看客.一十五年啊,这里面的无奈,贫瘠,浮华,悲惨,我怎么忘,怎么糊涂.只是今儿,今儿的事关着她啊.
  
  再说园子里的姐儿,固然拿了银子拿陪酒调笑.够了数儿有了兴致进内屋放帘子云雨里折腾一回.可让哪一个当着众人的面,白眉赤眼的脱个精光给人摆弄,也必是不依的.
  
  姑娘们是卖的,可卖的只是皮肉,吹了灯掩了门任那一人摆弄.卖的却不是羞耻,猪狗一样做到人前.
  
  她看着我脸上愤郁之色,忽尔一笑.
  
  "你当我不想辞么.虽是上了头,可一共这身子才挨过几个男子.可我辞得了么?进了这园子谁不是不由已的命.
  
  这些日子,我想得也够多了.今晚的宴,那夜的药,哑莲,这园子早定了我们的命."
  
  今晚的宴,那夜的药!我的脑子里像擂鼓似的绕着这两句话,她误会了,她误会了! 她必是以为那夜的药是我听了滟姨下给她,为的是防着她不肯就犯得罪了恩客.小三,小三,我不是啊.这药,是我的私心啊.进这园子寻乐的爷,哪个真的是疼惜脂粉的.花了大把银子拨了头筹为的是什么?新鲜?有,面子?有.可真吹了灯,撂了帘子,为的便是听一声凄啼,梨花带雨.看一眼蹙紧的眉端,斑斑血迹.我心里揪啊.你还未经人事,怎么忍心看着你婉转娇啼风雨吹折.
  
  可你说得对,我只是个下女.赎不了你的身子,放不了你自由.算尽心思,也只能让你不经我曾受的那样撕裂的痛.
  
  从没这一刻这样恨自己的无言,这般纷乱的心绪,里面的种种纠缠,一枝笔能写尽多少?!
  
  我提了笔,手上却有千斤重.怎么写,写什么,怎么写得尽?
  
  转了千回的心思落在纸上终只四个字"我为你好".
  
  拿了去给她,她静静看着,只不言语.手却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泪顺着颊滑了下来,滴在纸上,痛进我心里去.
  
  我扯了她的衣角催她去辞了这宴,明知希望是万一,也不肯放弃.她看着我的眼先是点点头,然后终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我只觉得全身力气都给抽了去,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头重重的磕在她脚边的地上.下一瞬,她的手便箍在我胳膊上,却没使力拉起我,只是大力的箍着,然后慢慢的松开.接着细柔的声从头上传来,说不出的凄凉婉转.
  
  "莫攀我,
  
  攀我太心偏,
  
  妾是曲江池边柳,
  
  这人折来那人攀,
  
  恩爱一时间......"


第十六章
  
  泪转在眼框里,手下的动作却越见轻柔.松松挽着的髻,只粘了两三朵紫色的蝴蝶兰.画得悠长的眉,衬得眼里像汪着一池清水.素白的脸上只有小小的唇透着些粉色.两边垂下的几缕青丝顺在削窄的肩上,一袭拢着腰的淡青色长裙,把人烘得说不出的楚楚可怜,风姿妩媚.
  
  门外传来滟姨的声音."姑娘,王爷府的车来了,姑娘可收拾好了?"
  
  "就来了."她淡淡的应着,随既拍了拍我的手."你,别跟着了."
  
  我扯住她的手,执拗的看着她.不需言语,她明白我的坚持.
  
  她叹了口气."别去了,何苦."
  
  我盯着她,固执的坚持.
  
  "罢了."她轻轻叹气,站了身子走向门口.滟姨和王府的管家已候在门外.那管家是个三十许上下的中年人.便是个管家,也是藏蓝色的锦绣小袄,紫色下褂.
  
  上唇留得整齐的二撇胡须,见了胭脂,只是微微颔首.
  
  胭脂福了福身子,算是见了礼.我们便跟着他上了马车.一路上我白着脸看着她,她却只是半垂了眼帘,一脸的平静.我僵着身子,感觉这马车的第下颠簸仿佛都是磕在喉咙里,一阵阵发疼.
  
  马车终是停了下来,外面有人打了帘子,请她下车.果然是王爷府邸,门前两尊汉白玉的狮子也透出几分逼人的气势.朱红的大门向是从头上压下来似的,我暗暗的吸了口气.管家引着我们没走大门,从侧面的角门进了园子.
  
  一步之隔,墙边是夜深霜冷,墙里便是舞榭歌台.华灯浮着软烟,映衬着一张张表情笑脸.管家来到坐在堂上主位的老人身边俯耳小声通报着.
  
  那老人果真枯槁如柴.此刻听了通报转过头看她,虽还隔了段距离,那投过来的眼神还是没来由的让我感觉身子一寒.听了通报老王爷扭头看了过来.
  
  "胭脂姑娘,王爷请您进前来些."管家在边上通传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到她一瞬间的犹豫,时间却短得像是我的错觉.然后她迈步向前走去.步子不是很快,淡青色的长裙袂在夜色和灯烛中划过,带起碧青色的波光.素白的脸庞,描得有些悠长的眉衬在夜色里,却比那些陪在座位上舞姬们浓艳的眉眼更多几分妖柔冶艳.松松挽的发还垂了几缕青丝在鬓旁,行走间抚过腮边,让想人忍不住想伸出手指缠绕其上.
  
  就这样一路行来,她走得极慢,也走得极是端正.安静却从她走过的地方开始蔓延.一直到她走到三王爷的面前,微微躬身见礼.
  
  "小女子胭脂拜见王爷千岁."这话说得极轻,却每个字都像是珍珠滚在玉盘里,说不出的温柔清脆.
  
  一时间这王府后花园里静得出奇,只有掺了酒气的呼吸声彼此起伏着.
  
  "好,不愧是滟秋屋子里调教出来的人儿.纤柔软嫩得像棵水葱似的,怨不得这几天就在京城的爷们儿里面传开了,果然教人不能不喜欢啊."老人上下仔细打量着她,沙哑的笑着点头.
  
  "王爷过奖了.胭脂不过蒲柳之姿.是王爷抬爱了."她轻声回着.
  
  "本王今天高兴,大宴门客,你就跳个舞给本王助助兴吧."老人的手随便一摆,然后身子就向后靠进椅背中.下们随既响起一阵附和声.
  
  "胭脂遵命."她略一沉吟,婉转而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依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歌声轻悦悠远,她的身子不像一般歌舞那般步伐华丽,动作柔美.反而抬手旋足都是极稳极慢的,就是动作也颇有上古之风.在这夜色,烛光,杯影中,独她空灵飘渺.仿佛真是那碧波中盈盈而立的纤细佳人.
  
  直到她停下来好久,园子里才响起掌声.
  
  "好,这女娃本王喜欢.来,过来本王这里坐."老人伸手枯瘦的手向她招了一下.
  
  她慢慢走到老人身前在老人的椅子下的脚凳上半侧了身坐了下来.我也默默的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给那个诺大的王椅衬得越发娇小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头揪痛着.第十七章
  
  她坐下没多久,下方左首边第二张椅子上的年轻公子便踉跄着站了起来.手里还不稳的端着一个酒杯.摇晃着来到她和王爷的面前,脸上透着垂涎的笑意.
  
  "胭脂姑娘,我......呃,我敬你一杯."
  
  我担忧的皱起眉头,却见她的头稍稍的向着老人的方向偏了一下.虽然看不到,也猜到她是轻轻的看了这位老王爷一眼.
  
  老人的身影没动分毫,只是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从背后看到他随便的摆了摆手.虽没说什么,座前那位公子脸上放松和得意的神色我却瞧得清楚.想来,老人摆手是无妨的意思.
  
  我不觉的捏紧了手,指尖戳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想想平日里他们的荒唐,此时这公子也只是要她陪着喝一杯.怎么能希望老人阻止.
  
  "谢公子抬爱."她端了酒杯,仰了下头,随后男人堆中便传出一声喝彩.想是她整杯一饮而尽.那公子面有得色,眼珠在她脸上腰身间别有意思的遛了一圈,随既哈哈一笑退回座去.
  
  这公子的举动撩拨了下面那些男人.他刚落座,便有五,六个男人同时起身欲上前来.站起来时发现了彼此,便一时间坐下也不是,上前也不是,借着几分酒意,彼此瞪在那里,较劲起来.
  
  
  我站在她身后,从没像这一刻般仿佛自己是煎在滚油中一般.看着那只枯干的手从她的发到她的肩,偶尔牵起她柔嫩的手揉搓着。仿佛从她那娇嫩的身体里吸取着生命和活力.而她,任自己被摆弄在这具枯槁得几乎已经是具尸体的怀中,还要去应付眼前这些像见了腥味的豺狼一般垂涎的男人们.
  
  我几乎咬着牙瞪视着,眼前这些,哪个拿出去不是有体面,有权势的爷.第一个敬酒的是户部尚书的小儿子.右首第三桌斜着眼睛不甘心的是都察院的左副御史.左面第三桌面有得色那个是抢了他先的工部侍郎.其下的,不是公卿也是贵戚,哪一桌哪一位心里不是这样的意思.
  
  眼见着夜越来越深,这些人面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兴奋,眼眸里狩猎一样的欲望光目,便是只站在她身后,都能清楚的感觉到.
  
  夜更深了,也有些纵喝得颠倒还是过来跟王爷辞了行,眼睛终还是望着她的.不是没那份想头,只是终有些人在别人面前做不来这样的事吧.只余了那公子和工部的侍郎没走.那公子是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声色犬马.这人在所有的圆子里都是出了名的.已经不是在玩乐里精了的.
  
  另一位,在外行止倒还算是规矩,只是他这官是投了眼前这位荒唐王爷才得的,如今能一路升到四品,也是拖了在这位爷跟前逢迎谄媚的福.今夜看来是贪着胭脂的美貌,又顺便哄了恩主的开心.便把什么也不顾了.
  
  时间每一刻都像刻在心上,她的背影越来越僵直.
  
  老人招了下手,管家便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胭脂姑娘,我们家老爷这两年不大愿意动身子了.你今天就陪廊下的两位爷吧."
  
  她僵着脖子,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这是没来前就知道了的事.管家刚要抬了身子,却被她攀拿手肘.
  
  "管事,王爷的秉性习惯出门前妈妈早就交待好了的.只是胭脂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找间有偏厅的厢房,我们自在偏厅里,王爷在主室里歇着,只不掩门就是了."
  
  她嘴里唤着管家,眼睛却只楚楚的看着老人.我紧紧的咬着牙,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像嵌在了这青石地面上一般.
  
  管家附耳在老人嘴边听完了咐嘱,却不对她说话.而是抬了对着下面的两个男人."王爷说了,这胭脂姑娘他甚是喜欢.今夜风清月明,又在这仿苏园林的园子里.二位爷也不用进屋了,别辜负了美人良景.王爷今儿就坐这儿看了.
  
  
   第十八章
  
  廊下的二个男人听了俱是一愣,随既却更是笑开了嘴角.她却在一瞬间飞快的转过身来看着我.那脸色比纸还白,搅得死紧的十指,抖着的唇,我却已都看不见了.只有她眼里的神情,像是直接烙进我皮肉里一般,惊恐,羞耻,哀求,绝望.就这么生生把心肺都烫得熟透.我忍不住惊跳起来.再也顾不得喉咙里只能发出桀桀怪音.抢了一步上去搂了她在怀里,拼命的发出那些破碎的音阶.
  
  眼睛死死的盯着坐在那的老人,此刻看来,竟恍惚就是儿时爹娘拿来吓我的山魈.我死死揽着怀里僵直的身体,惊恐的看着他.他一定是山魈,不是人,他不是人.给他看着捣弄还不行吗?她只求两间屋子,至少让一点距离掩饰一下赤裸的羞耻.结果是什么?就在这儿?对着皎然月光,当着这些仆从女侍,在这后园子的青石阶地上!这是猪狗都不肯的事啊!
  
  突然身子给人缠住,两股力量把我和怀里僵直的身子生硬的扯开.是那两位已经红了眼睛的爷.一个随手把我扔给一旁的仆从.另一个已心急的去扯她的衣带.我发癜似的从仆从手中挣了出去一头撞在那男人身上,然后使出最大的力气推开她.
  
  从喉咙里迸出的几乎像是种野兽的声音.跑啊!我在心里无声的吼着这两个字.她被我大力的推出去,跌出好远,一瞬间,像是才醒过来一样手足并用的向前够着.被我撞倒的男人下意识的伸手,只来得及扯住她的裙角."嗞"的一声,一大片青绫留在男人的手中.
  
  她匀称修长的小腿映在月光下,白得晃眼.她却什么也顾不上了,转眼竟也马上要跑过廊子,再向西十米,就是我们进来的那个角门.
  
  一股巨大的疼痛突然涌进身体里.一瞬间的眩晕,天旋地转竟跟那老人对视而过,明白的看清他眼里的阴霾怒气.我已被管家结实的摔在了地上.穿着黑色薄靴的脚重重的踏在我胸前的柔软上,逼出我一声惨叫.
  
  声音刚脱出口我便咬死了下唇,任管家的脚怎么辗磨也不吭半声.努力的扬起头,却看到她只差一步就到角门边的身子竟定住了.
  
  "走啊,走啊!"我眦目欲裂,却喊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的身子极缓极缓的转过来,一步步慢慢的向回走.只是直直的看着我,眼里竟没泪.头发早已散了披泻下来,苍白的脸,直勾勾的眼神,青色的小袄扯开了襟子,沾了些泥土.下面被撕破的地方露出修长的小腿,白嫩的皮肤上几道明显的划迹已渗出血来.
  
  她就这么呆滞的看着我,极慢的走回来,在月光下,整个人惨白着,竟像具破碎了的木偶.
  
  终是走到廊前,她站在那儿.像给线牵着一样,抬手解开自己小袄里面的中衣.那两个男人痴了一样的盯着她,禁不住的齐齐向前迈了一步.
  
  老人也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呼吸粗重着.中衣的带子和衣襟一起垂了下来,露出内里粉色的肚兜.几朵零碎的紫娟花是我亲手绣上去的,此刻却更透着凄惨.中衣和小袄一起滑了下去,纤白柔腻的肩头突兀着,透出一种怪异的僵硬.
  
  她也用一种缓慢而僵硬的姿势躺了下去,就躺在青石径边上的泥土里.
  
  月晕里,她的发散在白晰的脖子和肩上.粉色的肚兜上那几抹零落的紫倒像是在婉转哀求着谁的怜惜.她纤细的身子,透着僵硬的姿势.悠长的腿罩着月白色的小裤,单薄得能看得到细微的起伏.竟是透着任何时候也比不出的一种妖媚来.
  
  两个男人再也耐不得了,几乎是一下子扑在了她的身子上.伴着老人的怪笑,在男人的身子覆上去的瞬间,她猛的扭过头对着我嘶喊了出来.
  
  "别看!"
  
  我把头重重的砸在地上,死死闭上眼睛.咬住下唇的嘴里涌进一股咸腥味,呛得我呕了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却像誓要呕出所有的心肝才罢休.
  
  喉咙里漫着血腥味.夜,除了男人们混在一起的粗重的喘息和皮肉相撞的"啪啪"声.四周,竟是像死了一样的安静了.
  
  



   第十九章
  
  马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细细的呼吸声.揽了她枕在我腿上,她却眼神呆呆的看着车顶,眼里没有任何光茫.从王府被抬上马车,她始终没有一句话.我拿了她的披风裹住她,用帕子细细的擦她身上的泥污.
  
  这路长得像没尽头,可车终还是停了.帘子撩了起来,我扶着她起来,轻得像没有重量.下了车揽了她向园子里走,她就跟我着,做梦似的,脚步落到地上没一点声音.
  
  滟姨听到了车声刚走到前厅,便看着我扶着她游魂似的走了进来,眼里一瞬间的愕然.胭脂裹在披风里,身子虽看不出什么,可是披散的头发,目然的眼神,沾了泥污的颈子.还有我胸口衣襟上明显的鞋印子和肿红了的半边脸颊.
  
  滟姨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快步过来扶住她,轻声的问:"怎么搞成这样?"
  
  她像没看到听到一样,只是给我们扶着站在那里,我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滟老板,王爷说怠慢了胭脂姑娘,不胜歉意,这些是送给姑娘的,权当是王爷的心意了."
  
  说着一挥手,门外便进来了四五个小厮.手里抬着几个礼盘,龙眼大的珍珠二斗,玉如意二只,嵌了猫眼石的金步摇两只,祖母绿的戒指两枚,黄金一百两.
  
  滟老板看看眼前的东西,再转头瞄了眼胭脂,最后目光落在管事的脸上.阴沉着的脸色渐渐透股笑意来.
  
  "劳王爷费心了.胭脂年纪轻,若有侍候王爷不到的地方,我代她赔罪了.还要谢谢王管家照顾了,这大半夜的把人送回来,可劳累了,我让人备些酒水款待您和几位兄弟."
  
  "谢滟老板费心了.只是还要回去向王爷复命.这酒菜就不领了.告辞"
  
  王管事领着几个小厮刚出了园子门,滟姨的脸色便又阴沉了下去,手撰得死紧.招来了丫头一起把胭脂扶进屋子.
  
  我褪了胭脂的衣物扶着她在床上躺下,滟姨打发了两个丫头出去自己却在床边坐了下来.半晌叹了口气,轻轻伸手抚在胭脂的额上.
  
  "怎么又搞得这个样子.当初挽媚几乎死了半年才缓过来.只以为你这丫头从来柔顺.顺了王爷的脾气忍过去这个槛就好了.谁知道也是落个这样回来."
  
  胭脂像是没知觉一般,任滟姨抚着,不动也不说话.
  
  滟姨深深摇头,眼睛里渐渐蒙了雾气.
  
  "哑莲,好好照顾着,我先走了,她想吃什么了只管吩咐单独细做.一定仔细别出什么事."
  
  滟姨伸手拭了下眼角,吩咐了一句就走了出去.
  
  门轻轻的掩上了,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把抱住她,哭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不跑!我问不出心里的话,把手捣进嘴里,用力的咬着.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那声痛叫,你转了身,一步步走回来.
  
  为什么这样,我心里只有疼你怜你.舍不得你受一点点委屈,为什么最后偏偏因为我,你走回来受这样的糟蹋.
  
  离门就一步了,你去自己走了回来.我宁愿给他们打死了,也不愿看着你受这种罪.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走回来在我眼前自己躺下去,比剜我的心还叫我疼.
  
  门被推开,两个小丫头抬了桶进来,又忙碌的来回几趟,桶里倒满了蒸腾着热气的水.
  
  "滟姨吩咐这是给姑娘的沐浴的."忙完了,传了话两个小丫头就掩了门下去了.
  
  
  
  



   第十九章
  
  你现在一定很想沐浴吧,我看了你一眼,还是那样的面无表情.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会替你想着你想的,替你做你想做的.
  
  扶着她跨进木桶中,用帕子细细的擦拭掉她身子上的痕迹.给热水淹着,她的身子和脸颊上慢慢的浮出红晕来.
  
  我把她的头发放在水里,一点点理顺了,伏贴在她纤细的背上.洇在装满热水的大木桶中,她更显得娇小无比.仔细的端详着面前的小人儿,痛一点点的在心里撕开.
  
  手帕擦拭到她的腿间,白嫩的皮肤上,几块青紫赫然在目,让人看得心惊.手上的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心里的恨却从没这么重过.
  
  脸颊上忽然有种温滑的触感,抬起头来,却看到是她的手抚在脸上为我拭泪.眼里不在无神,反而有种平静的光茫.她在水中动了动身子,挪出一块地方.
  
  "你,也进来吧."
  
  我一愣,慌忙摇头.
  
  她看着我的惊慌,忽尔淡然一笑."罢了,我忘了水是脏的."
  
  我的头摇得更凶了,不是这样,我不是这样想的.
  
  她看着我大力的摇头,笑着拍拍我扶在桶沿上的手."无妨,我只是想泡泡热水你身子也会舒服些.你一会自己另烧了水泡吧,别让胸口淤了血散不出来."
  
  我的泪更凶了,几乎是撕扯着脱下一身的衣服,跨进水里.在她的愕然中一把搂住她,把头压在她的肩上,无声的耸动着肩膀.
  
  她只是轻轻的环着我,拍着我的背安慰我.
  
  "别哭了,无妨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现在还叫好好的么!我抬了眼看她.伸胳膊取了纸笔过来,撩乱的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都是我害了你."她轻轻念了出来,随既摇了摇头.
  
  "与你无关.他是王爷.位高权重,我逃得了今日,逃不过永远."
  
  我只紧搂了她,心里却清楚.就算逃不脱永远,可是如果今夜没有我,你会不会再往前走一步,打开那个角门.会的,一定会的.
  
  原来你从来不是胭脂,原来你一直,一直是我的小三.
  
  
  
  "哑莲"突然一声嘶哑的喊声,把我惊得几乎跳了起来.直觉的扑向床的方向,一把抱住正在瑟瑟发抖的人.怀里的人惨白着脸,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身体僵硬着.
  
  我没办法发出声音哄慰她,只能紧紧的圈了她在怀里,脸颊贴了脸颊,用手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发.又是恶梦,这三天来,她每日白天只是精神有些不济.可是到了夜晚,便在梦里一次次重厉那夜的事.一次次这样惊骇欲绝的叫着我的名字醒过来.
  
  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慢慢放松舒展开来,我的心还在揪痛着.终于她慢慢平静了下来,我看着她还是略有些苍白的脸,抚着她躺下,轻拍她的手安抚她不要怕了.
  
  她的眼神落在我脸上,看得出已经清醒平静了许多.我冲她笑笑便起身要离开,却给她轻拉住了手腕.
  
  "哑莲,你也上来陪我一起睡吧."
  
  我微微一愣,自从她初夜之后,我们便从未再像以前一样同床而眠过.此刻看着她还残余着惊恐的脸庞,我轻轻点了下头.
  
  




   第二十章
  
  上床轻贴着她有些发凉的身子,月光从窗外透进来,顺着她锁骨的弧度划进半敞的衣领里.她偏着头依在我肩上,细柔的呼吸就吹在我脖子上.荡起一阵微微的颤栗.呼吸也促了起来.思绪蓦然回到那个夜晚,红烛掩映里,她肌白如雪,纤腰若削.甩甩头,我不自然的向后退了退身子.暗暗懊恼,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我心里不是一直护她怜她,当她是妹妹,是珍宝,怎么脑子里偏有了这龌龊的想头.心里既惊骇又羞愧,不觉身子更向后退去.
  
  "你,再退就掉下床了."她感觉到我越退越远的身子,扯住了我的胳膊.
  
  "别退了,这身子给男人碰过,你若不自在,就别陪我了,我躺会儿也就睡了."
  
  她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怎会嫌她,我是怕,怕自己,怎么有了这般的想头.她见我半晌也既不回应,身子也不向里凑.越发觉得没意思,索性转了身子紧紧贴着内壁,一言不发的背对着我.
  
  看着她微微抖动的肩头,我不觉凑了过去,用手轻轻揽了她.她蓦的转过身来一把抱住我,将头死死的抵在我的肩上.
  
  "哑莲,不要嫌弃我."
  
  我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她盈着水雾的眼睛微微摇头.执了她一只手,用指尖在她纤白的手掌中,一笔一划的写着.
  
  "我没有嫌你,,我只是怕贴你太紧,让你睡不好."她随着我的笔划一字一字念出来,然后认真的看着我.
  
  "哑莲,你说的可是真话?"
  
  我重重的点头.在她手上继续划着.
  
  "别乱想了,我只有护你怜你,绝不会嫌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有我在你身边,你安心睡吧.这几日都不得安宁,小心身子吃不消."
  
  "哑莲,"她眼里的泪光更浓."不论怎样,你说了,我便当这是你心里的话.我自小本以为父母兄弟是最亲的,可没想原来也有弃我那一天.后来卖了给滟姨,我开始只当自己听话乖顺,终能得她喜爱,原来也是痴呆的想头.及至最后你陪在身边."
  
  她认真的看着,眼里执拗的光,仿佛怕我听得不够用心.
  
  "直到你陪在身边,你虽不能言语,但是对我的好,我全记在心里.我叫你哑莲姐,是真心拿你当姐.只当落在这样的命里,就是一辈子出不去了,至少也有个疼我,怜我,对我好的人伴着.心里就像多了份依靠."
  
  她的手拉着我的,不觉越握越紧.
  
  "到了那夜,我也怕,也委屈,也不甘心.恍惚里,你那般对我,我当时以为是梦.心里却是欣喜的.与其给了那些拿银子来买我身子的男人,我宁愿那般对我的人是你.也总觉得会那般怜惜轻柔的只能是你."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不觉涨红了脸.就想挣出手来,她越握得死紧.
  
  "其实那会心里好慌,虽然不知道怎么会有这般荒唐的梦,却明白这般不对.只是心底里暗暗欣喜,便想着既是梦也好过醒过来.可是事情过了,明白过来了,便知那不是梦.当时心里说不出的委屈惊怕.总觉蹊跷,又给我无意发现了青瓷瓶,心里慌了,乱了,说不出一种什么嗞味来.便都怪在你的头上,心里才觉得自己好过了些."
  
  我越听心里越惊,我本来只怕那花了大把银子,却没得头筹的陈爷记得那夜的事,却不妨原来那药并没迷了她所有神智.原来那夜我做的事她全都清楚.她会怎么想!我霎时白了脸,惊愕的看她.
  
  "我拿了瓷瓶时是真的怪你恨你,可是过了这些日子,心里也想了好多.哑莲姐,虽然我不明白,你那夜为什么对我,对我做那样的事.可你对我好的心总是真的,你总是疼我护我的,是吗?"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瞳仁望着我,脸上的神色透着淡淡的哀怜.我不觉重重点头,在她手心写下心里的话.
  
  "是的,我疼你护你,真心对你好."
  
  




   第二十一章
  
  看着她蓦然开朗的笑脸,我也轻松了下来.不想再对她解释所有的原由.我只是心疼她初夜要受的狂风暴雨么?我只是心疼她要让那样愚痴好色的男子烙下那抹落红么?我只是想给她个至少温柔销魂的第一次么?此刻,我心里竟也没了答案.也许,也许还有别的吧.
  
  "从那夜到今日,更是经了许多事,哑莲姐,落在这个命里,其实我心里已不盼别的了,只盼能一辈子有你陪着我."她希冀的看着我,全不知道我片刻里心中转过千种心思."哑莲姐,你能真的不嫌我,当我是妹妹,一辈子真心对我好,护我怜我么?"
  
  一辈子对她好,护她怜她?看着她希冀的眼神,我郑重的点头.心思却还转在她的一句话上.当她是妹妹,一辈子对她好.我对她好是真心,可当她是什么?妹妹么?又不尽然,可不是妹妹?还能是什么?!
  
  
  
  "把你们老鸨叫来,怎么这飘红院还出了贼了!"
  
  男人粗暴的嗓音从屋内传来,接着门内传来砸碎东西的声音,和女人嘤嘤的哭泣声.接着门被大力的推开,一个高壮的男人,半敞了衣襟从里面走了出来.随后半拉半拽的跟着一个哭丧着脸泣的女人.
  
  大厅里的人全安静了下来,有几个进了屋的也纷纷推了门探出头来.
  
  几个专在大厅负责侍候的丫头无措的站在那.滟老板病了啊.发了一天的高烧,才吃了药睡了,这会突然出了事情,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叫.那男人见没人出来搭话,嘴里嚷得更凶了.
  
  "这是什么园子,怎么连个管事的都没有.怪不得丢东西,搞不好是个贼窝."
  
  "我,我没有偷你东西."他身后的女人边哭边小声的分辨着.
  
  "没偷?没偷爷的玉配给猫叼了吗?爷那可是羊脂白玉如意双扣佩."
  
  "我没偷,我真的没偷."
  
  "没偷?那好,你脱当了让爷搜,要是搜出来,爷连你们这园子也封了.脱啊,快脱啊"男人不顾女子的哭求,伸手来撕扯女子的衣服.
  
  她起了身想走过去,被我牵了袖角.那男人是御史的外甥,出了名的混霸王.园子里的姑娘躲他尚且不及,她何苦自已去招惹.事闹得大了,横竖有园子里的保镖和滟姨呢.
  
  她回头安抚的冲我笑笑,挣了手慢慢的走过去.
  
  她回头安抚的冲我笑笑,挣了手慢慢的走过去.
  
  "爷先别气,秋梨是我们园子的姑娘,若真是她偷了爷的玉佩,园子必定会给爷个满意的交待."
  
  男人瞪大了的眼睛看着她."稀奇,今儿怎么滟姨没出来,倒把你这小蹄子浪出来了.爷想了你好些时日了,只是都不曾得手,儿你自己倒撞上来了.好,如果是她偷了爷的玉佩,你就白伺候爷一个月,如何?"
  
  她看了看男人,又看看旁边哀哀泣哭的秋梨.唇角微微勾起笑意.
  
  "爷看得想胭脂,胭脂怎么会不识抬举.可若这玉佩没在秋梨姐姐身上,不是她偷的,爷说又该怎么办?"
  
  "不是她偷的?不是她偷的爷今天就从你们这飘红院的楼上跳下去."
  
  "好,一言为定."她拉过边上哭泣的秋梨,"姐姐别再哭了,仔细想想你和爷进了屋都做过什么,或是爷中途可有出去,到过什么地方."
  
  "没有,我们......我们进了屋爷就性急的先办了事.然后,然后才叫了酒菜,刚吃了一会儿子,爷就说丢了玉佩."秋梨止了哭,细细的回想着.
  
  "那,中途爷可出去过,或是有什么人进来过?"
  
  "爷没出去,进来也只有身边的小丫头坠儿.可她只是进来端酒菜,没近过爷的身子."
  
  "那爷发现丢了玉佩,姐姐可有仔细查过床辅衣物,会不会是穿衣时落下了."
  
  "没,没查过,爷一看丢了玉佩,便一口咬定是我偷的,扯了我就闹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爷,"她听到这微微笑开了,"您跟我一起进屋去找找可好?这玉佩怕是有着落了."
  
  男人听她们说到这儿,脸上也渐渐臊了起来.含糊着说:"我不进了,你自己去找找吧."
  
  "那请爷和姐姐在此稍候."她躬了躬身便走进屋内,不过片刻就返了出来,手里捏着的,正是一块羊脂白玉如意双扣佩.
   "这可是爷的玉佩?"她把佩举至男人眼前."我在屋内床脚拾得的,许是爷穿衣时掉在地上的."
  
  男人看看玉佩,看看她,想要抵赖.可是大厅里人都看着的,她进屋前未从秋梨手接过任何东西,今晚也未近过男人身.想是赖不掉的,也只能悻悻的接了玉佩挂在腰上.
  
  "爷和胭脂定的约可做数?"她笑着问,眉眼间却几分妩媚,几分犀利.
  
  "做数!怎么不做数!"男人涨红着脸和脖子,不肯在这许多人面前失了面子.
  
  我去悄悄的来到她身后,轻轻扯她的衣袖.事情过了就好,何苦更要去得罪人,我们这样的人,不结交人已经日子难过了,何苦还去得罪.
  
  她却恍若不觉,只是笑看着眼前的男人."胭脂倒不敢真让爷从这飘红院跳下去,只不过请爷跟这位姐姐说句好话,别凭白的冤枉人家一场."
  
  男人的脸涨得更红了.对这些爷来说,怕是宁愿从这楼上跳下去,也不愿当着这许多人的面给个妓女低声好气的说软话.
  
  大厅里静得落根针也能听到.平日里不满这霸王行径的姑娘们,等着看热闹的客人们.男人的神色越来越恼怒.
  
  "楚老弟,胭脂姑娘同你说笑呢.你怎么当了真了?还不快搂了秋梨姑娘回屋去好生哄慰.看看这哭得梨花带雨的,就不心疼."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个干静的男音.跟着走出的是个青衫的男子.欣长的身形,温文的气质,此时正眉眼含笑.
  
  胭脂回了头看去,男人的眼神里有种欣赏和兴味.微微福了福身子,算是见礼."郑爷,原来是您来了."
  
  "来了好一会儿了.胭脂姑娘,我这楚老弟最是认真的一个人.你若再跟他开玩笑,可保不准他真从你这飘红院的楼上要跳下去了."男人的眼神若有所指的望着她.
  
  她微微沉吟,忽展颜一笑."多谢郑爷提醒."然后转身向着眼前男人深深一躬:"胭脂失礼,楚爷莫怪.还请楚爷和秋梨姐姐回屋稍待,胭脂亲自下厨备两道小菜给楚爷赔罪,可别为这点事坏了楚爷的兴致."
  
  眼前男人看看胭脂,再看看她身后微笑的郑爷.甩了下袖子大步的走回屋去.
  
  "郑爷可有意屋内一叙?胭脂也好备酒菜谢过郑爷刚才的提点."
  
  "岂敢负胭脂小姐美意."男人随在我身后,向内廊走去.
  
  



   第二十三章
  
  摆好一桌的酒菜,我特意站得很近的侍侯着.不知为什么,这男人,让我有种莫名的不适.似乎他威胁着我什么.
  
  "刚才多谢郑爷解围,不然胭脂今天怕是要得罪于人了."她放下酒杯,温柔的看着男人.
  
  "姑娘客气了,其实姑娘这样聪慧,不会不查的.想是姑娘一时放不下心口的气吧.其实郑某心里也替秋梨和姑娘不平.琉璃样的人儿,可叹了这般命运.只是实在不舍姑娘这般以玉击石罢了."
  
  "谢郑爷怜惜.郑爷那日原说要来胭脂这儿喝酒,怎么到了今日才来."她的脸微微红着,不着痕迹的转开了话题.这般不带亵玩的夸赞让她微感羞赧.
  
  男人低沉的一笑."莫再称呼郑爷了,叫我昭南吧.实不相瞒,我现任吏部主事.虽非高位,却也食君俸禄,出入章台实不合宜,再者上次见了姑娘,便觉如碧波粉莲,不应亵渎.心虽倾慕,却怕姑娘误会,所以一直不敢来打扰姑娘."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并不抬头."那郑大人今天又怎么来了?"
  
  男人不觉苦笑了一下:"今日是被友人硬拉了来的."
  
  顿了顿又低声说了一句."心中也想能再遇到姑娘也未可知."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送走了郑昭南,我推开门便看到她坐在窗前.听到我推门进来的声音,抬了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晶亮晶亮的光芒.
  
  "哑莲,他叫郑昭南."
  
  像梦呓似的一句话,我却一瞬间被打落无底深渊,连呼吸都扯痛着.看着她倚着窗台,双颊晕红,嘴角含春.我心里竟像兜了千根针在扎.惨白着脸站在门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一刻才知道,我竟不当她是妹妹!
  
  
  
  我看着放在桌上的名贴,手不觉握紧.是郑昭南的,他邀胭脂去踏青品茗.踏青,品茗?胭脂的脸上有掩不住的期待.把满头的乌法在脑后松松的结了个辫子,只着了一袋淡青色的春衫.眉不画而黛,唇不涂而朱.
  
  郑大人,果然是个疼惜脂粉的,特特的用了顶软轿来接她.淡绿色的矫子,雪纺的沙帘,一路的风景情致,便尽收眼底了.
  
  我跟在一旁,看那男人坐在马上跟在矫旁,时时的俯了身子隔着矫帘与她轻声细语.听不到说什么,只是看男人欢愉的神色和她时而传出的轻笑,便知一定是相淡甚欢.
  
  终是到了郊外,从来知这里有这么好个去处.绿草如茵,柳条随风.湖水边一座雅致的亭子临水而立.亭子里早备好了桌椅香茶.边上摆了坐八角蟾蜍的香炉,焚着上好的香,不浓不淡,清雅宜人.
  
  
  
  




   第二十四章
  
  打了帘子,男人亲挽了她的手牵入座.早有婢女端了四色果子,四色糕点摆上.男人看着她,目光欣赏而欢愉.
  
  "姑娘平日什么稀奇的都见过,郑某只好备些新鲜时令的招待姑娘."
  
  "郑大人客气了.胭脂本不是娇贵之人."
  
  "呵呵,郑某只怕怠慢佳人.这四色果子都是最新鲜的,今早上才命人带了露摘的.还有这四色糕点,都是家里一位江南的师父手艺,姑娘尝尝."
  
  她笑着拈了块淡粉色的糕饼,放到嘴里,脸上不觉露出惊喜的神色.
  
  "这点心糯而不烂,甜而不腻,透说着不出的玫瑰清香,郑大人的家厨好手艺."
  
  郑昭南抿唇而笑."姑娘尝出玫瑰味来了?这糕饼便是用上等的糯米粉打浆,新开的玫瑰只取第二层辨撵碎,和上小油脂块,松子,蜂蜜,栗子面调匀打起筋道,最后上屉蒸的时候再薄薄刷上一层蛋清."
  
  胭脂不觉垂了头,"郑大人费心了."
  
  "能与姑娘一游已是足矣,这些如能再博姑娘一笑,郑某便知足了."
  
  她不答话,微红了脸,眉梢眼里全是稚气的开怀.
  
  "姑娘可否为郑某弹一曲?"
  
  她接过男人递过来的琴,调了几声.
  
  "不是爱风尘,
  
  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
  
  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
  
  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处."
  
  曲调清怨,歌声哀婉.一曲罢了,男人竟握了她的手牵到胸前.
  
  "胭脂,你有你的不得已,郑某有郑某的不如意.几次相处,竟觉你如我知已一般.姑娘若不弃,我想与姑娘做对红尘知已."
  
  "谢郑大人抬爱."
  
  "那以后不要再叫我郑大人了,叫我昭南吧."
  
  胭脂轻轻点头,我却觉得浑身寒冷.看着她们轻声笑语,我却只是站在她身后,默默的看着她.她有多久不曾这样的高兴了?好像上一次看她如此开心还是一年多以前.我偷偷扎了纸鹫给她,看她像三月的黄雀一样在我身边绕着欢笑.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倚在窗边.已经这样坐了有一会了,也不说话,又不是在看什么,只是出神.从上次踏青回来便时常如此.做什么事也提不起精神,偶尔便抚着琴笑着,她是在念着一个人.我知道,却不肯说破.风吹过她的鬓边,发丝一下下掠在肩头,带得我心痛.
  
  那个小小的玉观音一样的女子,那个牵着我的手全心依赖的女子,那个几夜前蜷在我怀里问我能否一辈子怜她护她真心对她的女子,我终要失去了么?
  
  原来此时才知,不知不觉中,我已不拿她当妹妹.她于我,已是这世上唯一而特别的存在.轻轻走过去,我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她转头看我,轻轻一笑.
  
  "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在想郑大人."
  
  我的手不觉一紧,原来,这种想念,已经可以说出来了.第二十五章
  "哑莲,你觉不觉得郑大人很特别."她半偏着头,微微笑."他来找我,不是喝酒,不是唱曲,不是留宿.却去踏青.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做了那些花巧的点心糕饼,只为了博我一笑.
  
  她抬了头看我,眼里突然多了热切的光芒.神色间是我从未见过的,做梦一样纯稚天真.
  
  "哑莲,他说知已.不为调笑取乐,不为这身皮肉,他说知已.我以为这一生别人对我总有所图,除了你.可现在,他也是这样.那样的玫瑰松子栗子子面的小点心,他费了多少心思啊."
  
  我苦苦一笑,看着她.怨她吗?怎么忍心.她还那么小,在这世上,孤单单的.有人这样对她,欣喜是自然的.就是我,能不动心么?不怨她吗?怎么不怨.寒夜相依,一路相伴.她梳头那一晚的旖旎,去王爷府时的凄苦.这么多还抵不过那一盘小小的玫瑰松子糕?抵不过一个男人的一句知已.
  
  "可是哑莲,你说什么是知已呢.他是官啊,吏部主事.我一个轻微的伶人,能知他什么呢."
  
  她眼里的神色转了悲伤,牙齿轻轻的咬着下唇."我,我这点诗词歌赋不过是滟姨教了来伺候客人,附庸风雅的.若说见识时务, 我原只是个乡下孩子,更是什么也不懂.我能知他什么呢.哑莲,你说他是不是骗我的?我能当他什么知已?"
  
  我心里渐渐苦涩起来,心中揪得疼.拾起她的手握在手中,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的写着.
  
  "你不轻微,你有你的好.你在我心里是天下最高洁的女子.既然我这样想,也许郑大人也这样想,你不要看轻自己啊."
  
  "哑莲姐,你说是真的么?我只以为你当我是妹妹,才怜惜我,难道我在你心里真的这么好么?"
  
  我心里转着她这句话,竟觉越来越苦.我只是怜惜她么,不,她在我心里是真的好,只怕就是太好了.心里苦着,手里的力道不觉就重了,显然是捏疼了她的手.她轻摇我.
  
  "哑莲姐,你怎么了?"
  
  我一惊,松开她的手,已捏了几个红印出来.
  
  "姐姐,你没事吧?"她眼里闪着明显的关切.揪着我的手,烙进心里.冲动了翻过她的手掌,我在她掌心飞快的写着.
  
  "你是不是喜欢郑大人?"
  
  我盯着她,看到她脸上渐渐显现的红晕,声音却终是宛转.
  
  "姐姐,我只是个伶人,他是官."
  
  "如果你不是伶人呢,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写得急快,她疑惑的抬眼看我,见我脸色凝重,停了片刻,终究极小声的说:"还不有喜欢,只是觉得他极特别.心里多少惦记着他."
  
  我的脸色一瞬间苍白,手里竟不知不觉写下一句话."若我是男子,你是惦记他更多,还是惦记我更多,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她读出这句话,脸色也一下子苍白了.抽出了手连退了好几步看我.
  
  "姐姐,你,你说什么!"
  
  我拿眼看她,脸上的神色是从没有过的凝重热切.
  
  她盯着我,眼里渐渐凝起水雾,终是低了头,细细的声音带着委屈.
  
  "姐姐,你,我.....终究是女子."
  
  



   第二十六章
  那天的谈话,总是隔在我和胭脂之间,这几日我俩之间出奇的沉默,除了晨昏料理她的生活,我几乎便不在她眼出现.园子这些日子倒是热闹,一年一度远花魁的日子就在这晚上.几家的姑娘们这阵子全费了心思张罗拉拢呢.
  
  只因为这选花魁的规矩是各园子每家一只花船,只拣当红的或是挂头牌的几个姑娘盛妆打扮了,船头或歌或舞,或琴或画都可.从湖上划过,岸上不论看热闹的,还是平日的恩客们,谁觉得哪位姑娘漂亮,谁就谁名贴下面的箱子里投选资.不论金银宝石古玩字画,只要能论出价值的,便都可以投进去.
  
  以一个时辰为限,最后哪位姑娘名贴下的箱子里选资最多,哪位便是花中之魁.滟姨这几日也是在张罗,布置呢.虽说都是烟花之地的姐妹,都是一样的命.可得了花魁的园子倒底与其它的不同.价钱水涨船高,就是在其它园子的姑娘老鸨面前,也是得意一筹.
  
  我给她挽着发髻,心思却飘得很远.这几日也未见郑大人来,胭脂的神色也总倦倦的.我知她心里不顺,或许于我还有些怨吧,我心里何尝不怨.心里的念头千回百转,手下去丝毫未停.眉如远山,眼颦秋水,用胭脂在她两颊晕出淡淡的红意,小巧的菱唇涂成艳红色.衬着插在头上的金步摇,微一摆头,垂下的流苏和眼里转过的流光便闪到一处,晶莹得晃眼.轻蹙的眉头,淡淡抿着的唇角,那一点愁里偏偏竟又透出一点嗔一点媚,一时竟如刀,生生剜进人的心头.便觉着喜怒哀乐都给勾在这一颦一蹙之间,随着她千回百转.
  
  将粉色的长裙递给她,她却未接,只拿眼看着我,轻轻的叹了一声:"哑莲姐."
  
  我的手便一颤.差点坠下泪来.终还是忍住了,只伸手将衣裳递过去.她也伸了手出来,却不接衣裳,只是握在我拿衣裳的手上.我慢慢抽出手来,将衣服递进她手里,转身拿了纸笔飞快的写着,
  
  "红酥手,黄籘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世情恶,欢情薄,姊妹同株,天教离索。错,错,错!"
  
  她接了纸,怔怔的看着,眼里的泪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神色一点点苍白了,却终不言语.抬手拨了头上的金步摇,一头的乌发一泻而下.用巾帕擦去颊上的胭脂,她咬着唇,扔了怀里的粉红衣裙,提笔在那张纸上尽快的续着.飞快的写完,她起身就这样只着月白的小袄披着发推了门快步起了出去.屋里,只剩了那张纸,飘落在我眼前,拾了起来,上面是她龙飞凤舞的字迹.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人成各,山盟枉在,锦书不托。莫,莫,莫!"
   抬头看向门外,她纤薄的背影,便在泪水里模糊了.
   滟姨僵着脸瞄着胭脂,今年的花魁大选,她心里最瞩意的便是胭脂.她刚才上头,好些城里的爷们都是心里惦记,只还没上手.趁了这会选花魁,投资讨好献媚的准不在少数.再加上当初的陈爷对胭脂也是喜爱有加.最可依仗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三王爷.胭脂从王府回府已有月余,除了上次随胭脂回来的赏赐.这月余间,王府的管事来了七,八趟.哪次来,都是携金带银,也不召胭脂,只说是王爷的赏.可见这三王爷,是难得的对胭脂上了心.
  
  可是谁想到,这小妮子,平时柔顺惯了的.今天去出了差子.居然妆也不上,发也不挽,连外衫也没穿.就这么披着发,僵着一张脸,只穿了件月白的小袄.连琴也没带就上了花船.当着众园子里的姑娘鸨娘,岸边的观客,又不能发作.生生恨得牙根发痒.
  
  眼见着前面的二三艘般一一划了过去.船上的姑娘或妩媚,或艳丽,或温婉.有的琴,有的舞,有的书画,岸边的爷儿们喊着笑着,兴致越来越高.
  
  终是到了自己这艘船.挽媚看着胭脂今天素淡成这样,眼神中透着掩不住的得意.这会终于等到了,小侍女小蓉搬了张贵妃榻摆在船沿.自己侧卧其上,衣袂顺着身子半敞.花船的红灯下,敞开的领子里小半截的锁骨划着众人的眼珠,滴遛遛的带进半露出来的微微起伏的酥胸间.勾了魂的媚.岸上一片的叫好呼喊声,她偏向未觉一般,也不歌,也不笑.只伸了手从侍女小蓉的手里接过一颗绽红的荔枝.细白的指尖,青葱似的,微微使力便剥开荔枝皮.晶莹得果肉,嫩得滴出来水.岸上的爷儿们不觉伸了脖子,咽了口水.她却不急,慢悠悠的拈着荔枝肉凑到嘴边,却突然像是有说不出的倦意,微皱着眉,拈着荔枝的手倒过来用手背掩着粉唇,微微张开,娇怯的打了个哈欠.那荔枝就这么不经意的掉了,顺着领口一路滚进衫子里,从下面半开的衣襟处又滑了出来,掉落的到地上.岸上的爷儿们跟着那颗荔枝齐齐的啊了一声.
  
  她也像不觉,只略带惋惜的看了眼荔枝,似是不舍似的,将拈过荔枝的指尖凑近唇边,伸出小小的香舌,轻轻一舔.那神情说不出的盅惑妖媚,竟像是幻化成了什么精怪,能生生把人吃进骨头里去.岸上的爷儿们个个粗了脖子红了脸.齐齐的一声好,什么也不顾了一样的向前涌着.人人心里恨不能化成刚才的那玫荔枝,也好在这样的人儿手里衣襟间转个圆.
  
  
  



   第二十七章
  
  滟姨的脸色此刻像开了染坊般的鲜艳.虽说开始时打的是胭脂的算盘,可挽媚也是自己园子里的姑娘.鱼和虾哪个不是出在海里,没区别.船继续缓慢的划着,终是到了胭脂这一边.
  
  岸上的爷们看着她一头乌发披在肩后,连挽个髻都不曾.身上只穿着小袄,未着外衫.不禁交头结耳的议论起来.胭脂只拿眼睛看我,眉目间有一点点怨,我默默垂下头,向后退了一步,隐身在船篷的阴影里,却还是清楚的看到,我后退时她失望的眼.
  
  胭脂突然在岸上爷儿们的嘘声里跃入湖里,岸上的人齐齐大叫了一声.滟姨惊得捂了嘴.我脸色惨白着,手紧紧的搅了袖角.胭脂在大家的惊呼声中攀着船沿,轻巧的翻了上来.笔直的立一船头.
  
  一时船上岸上全噤了声音.只听得到蝉在柳条上的叫声.月光下,她偏头而立.长发给水浸得全湿,像浓密的海藻披在身上.月白色的小袄也浸得透了.肉色的身子在给水浸湿的轻透布料里若隐若显.腰身处的衣料紧贴在身子上,刚入了水,呼吸有些急.胸口的起伏颠微微的勾了所有人的呼吸,纤窄的腰身似不堪一握,随着湿了的身子伶仃着,平白多了几分楚楚可怜.腰身向下是窄翘浑圆的臀.浸了水的衫子竟似已裹不住一般,把圆翘的臀形紧紧的绷在月光下.两条白生生匀净修长的腿,半交叠的站着,引得人心痒痒.白晰得近似透了明的脸庞上只突显出两只灵动的眼眸来.微微的波光一转,便是勾了心魄的媚.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嘴唇微微翕动,空灵飘渺的声音,唱着古老的旋律,词是曹植的洛神赋.她边唱边轻轻踱步.步子轻盈古朴,有种说不出的古风.衫着她临波而立的身子,月白下微微透出的粉红肉色,竟婉约出另一种不敢仰视的妩媚.
  
  唱罢舞罢了,她便再没说一句话,只这般临水而立,转了眼睛从岸上的男人们脸上一个一个的看过去.岸上的爷儿们便觉得那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噬魂销骨一般.这世上再没见过这般的女子.如临空的精灵,空灵飘渺中偏多了一些楚楚动人,似出水的洛神,端正圣洁里又揉了一股婉转妖媚.
  
  爷儿们先是愣愣的呆在那里,直到飘红院的花船远了,才回过神般的向前捅.一下子竟在挽媚和胭脂的名贴箱子前涌了个水泄不通.之后也有几家园子的花船陆续的划过,只是再没人能压得过飘红院的彩头去了.
  
  
  
  花船一一划过了.特由请来的文人陆公查各位姑娘的花资.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查过去.最后只有飘红院的两个箱子里最是金银玉器,各色字画,珠宝满目.岸上的人全屏了气,等着城中字画古玩店的几个老账房估价.
  
  挽媚微微笑着,捏紧着团扇的手,却露了她的在意.胭脂不看箱子里的东西,也不看挽媚,只白着脸,拿着眼睛弯弯的看,眸子里溢着浓浓的水雾和委屈.我装着不知道,只低了头不看她.其实心里疼得打颤.怎么会不明白,她刚刚......不过是和我赌气,气我不怜惜,她便硬要在我眼前糟蹋.我们几个各怀了心事,千回百转的痘在那里.倒是只有滟姨,一派的轻松,只拿了眼睛滴遛遛的转在两个箱子里几样珍稀的物件上.
  
  "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想投给胭脂姑娘."人群里一个男子的声音.大家不觉让了路出来,青色长衫,修长的身子形.竟是几日不见的郑大人.此刻发髻略微有些蓬乱,衣襟上溅着尘土,脸上也透着几分疲惫,想是这几日去了哪里办差,此时怕是匆忙之中赶来的.
  
  走到近前,他略略向胭脂见了礼.便伸手递了副画卷上前.陆公接了展开,不觉倒吸了口气.竟是画圣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真迹.众人无不动容,胭脂也一下子怔在那里.半晌才微回了神,看着眼前男人略微有憔悴的面容,不觉酸了眼眶.赶紧上前施礼.
  
  "胭脂怎么敢当郑爷这么大的礼."
  
  "胭脂姑娘过谦了,姑娘国色天香,更难得是从容淡雅,郑某引为平生知已.可惜郑某囊中羞涩,唯一能拿得出的便只余这副传家的字画,让姑娘见笑了."
  
  "郑爷快别这么说,就这一副画已经是稀世珍宝了.胭脂已是受之有愧了."
  
  "姑娘......"
  
  "哎,我说爷,还有我的姑娘.你们就别在这儿辞来辞去的了."滟姨笑着上前,打断了郑昭南的话.
  
  "我们胭脂姑娘呢,确实是国色天香,难得的性子好,有才情,多少年难得的一个可人儿.爷您呢......"滟姨的眼珠滴遛遛转了一圈,拿帕子掩了口,媚笑得像见了蜜的蜂一般."您可也是难得的情深意重,这么大的礼,只怕要叫我们姑娘一辈子记了爷的情份了."
  
  滟姨说完,别有深意的瞄了他们二人一眼.郑昭南略显不自然的偏了头,胭脂也晕红了脸露出些无措来.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不觉又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热闹了约一柱香的光景,陆公终于站在岸边的石亭中间.人们几乎屏了气息,等着.
  
  "经过几位商号的账房估价,飘红院的挽媚的姑娘得花资最多.此次花魁......"
  
  



   第二十八章
  
  陆公的第一句话便大出人们的意外,刚才可是亲眼见了郑昭南送画的啊,不说箱子里原来的花资,只就一副画就抵多少金银.只有挽媚微微一笑,这结果不出她的意料,她这两年飘红院的头牌也不是空挂着的.前几日早找了几位平时贴几的爷儿们商量过了.吴道子的画虽然值钱,可她的箱子里也有副颜真卿的真迹.
  
  "三王爷赏飘红院胭脂姑娘夜明珠十八颗."
  
  "三王爷赏飘红院胭脂姑娘碧玉盏四樽."
  
  "三王爷赏飘红院胭脂姑娘南海珍珠一百零八颗."
  
  "三王爷赏飘红院胭脂姑娘唐寅山路松声图一副."
  
  "三王爷赏飘红院胭脂姑娘唐寅秋风纨扇图一副."
  
  突然人群后面传来高高的几声唱喏.接着走出四五个青衣小厮,手里端着烫金的礼盒.王府的管事跟在后面向陆公行了礼.
  
  "三王爷说这些东西是赏胭脂姑娘闲时把玩的,请陆公清点一下,也算在姑娘的花资里."
  
  
  
  
  
  人群中一片哗然.三王爷啊.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呢.只见管事的一样一样从箱子里拿出东西来.第一件是鹅蛋大的夜明珠,光滑剔透,光晕柔和温暖.难得的是十八颗,颗颗如此,竟挑不出一丝不同.第二件是四樽两寸高的碧玉盏.碧绿通透,三足上是用掐丝工艺镂出的盘龙,龙身向上,龙头在盏口盘在一处,龙口处各有一颗圆润的珍珠.第四件是南海的珍珠.共一百零八颗.颗颗如龙眼一般大小,串在一起,结口处用一颗绿母绿节的络子,垂着红色的流苏.至于第四第五样只拿出了画轴,并未展开,不过看陆公接过画的谨慎神色,怕也是价值连城.
  
  这几样事物一一在众人眼前晃过,台下的人一时只觉得不知身在何处.亭子里几位账房交头结耳之后,其中一个来到陆公身边俯身轻轻耳语了几句.
  
  "几位商号的账房经商议后,一致认为三王爷送的这几件花资,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已经不用估价了,今日的花魁是飘红院的胭脂姑娘."
  
  一时前,下面喝彩声一片.胭脂在滟姨的催促下,走到管事身边.
  
  "胭脂谢三王爷赏.只是胭脂惶恐,王爷送来的,件件俱是奇珍.小女子受此大礼,心下委实不安.请管事回王爷将这些珍物收回吧."
  
  管事微微一笑,"胭脂姑娘客气了.当日姑娘在王爷的风姿,我们王爷经常想起.只是当日怕是吓到了姑娘,所以王爷一直未再下贴请姑娘过府,唯恐唐突了佳人.今日听说姑娘参选花魁,马上命小人精心打点了些稀奇之物,以借姑娘日后闲时把玩取乐,并没什么了不得,姑娘此时要我收回,既辜负了王爷美意,又让在下回去难于向王爷复命.还请姑娘莫在推辞."
  
  滟姨听着管事的话,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胭脂.
  
  "姑娘啊,王爷的赏哪有不收的礼.你是觉得王爷情重礼重,受之有愧,可若王爷误会了,岂不好事做了坏事.还不快先谢过了管事,你若不安,只管过几日再到王爷府亲自道谢也就是了."
  
  胭脂的脸有些泛白,却还是恭顺的微微行礼
  
  "有劳管事了.请转告王爷,胭脂过几日一定登门道谢."
  
  管事笑着告辞,领了人先回了.陆公请了胭脂到亭中去受花魁的礼冠.她一头披泻的长发,仅着小袄,头上戴了掐金丝的凤冠,垂下来的流苏轻轻的打着晃.少了盛妆的艳丽,却别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柔媚风仪.
  
  挽媚在台下眉眼如刀的看着她,捏着团扇的手紧得微微胀出青筋来,滟姨却是一脸的得意,眉也笑,嘴也笑,眼儿滴遛遛的在她身子上打转.郑昭南也看着她,皱着眉,神色间有忡怔,有思虑,有不着痕迹的压抑.
  
  我不知何时已隐在最暗处,眼神从岸上的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亭子里的倩影上,胭脂,这些人看着你,怀着狎慢的,揉着妒嫉的,搀着计算的,甚至还有渗着我不也未看明了的意思的.胭脂,我却也只能看着你.看着你远远的,站在那个亭子里.看着你一个人临风而立,衣袂翻飞.胭脂,只怕你再也不会是我的小三了吧.
  



  第二十九章
  花魁大会已经过了六天了,我们之间也更形淡漠了.她怨我,怨我承诺了怜她护她却做不到,怨我那日花船上看她那般糟蹋自己,却一直沉默.
  
  我知道,却恍做不知,心比往日越来越冷.我心里有她,却不是以姐妹的情份.她何其残忍,要我怜她护她,却不要我给的这情份.可这情,早不知何时种下了,要我割舍了,跟要我生生剜了心剔了骨一样,怎么做得到.若只能是姐妹,不如是下人.离得远些,好过近在咫尺,却终不可得.
  
  "姑娘."滟姨手里拿着大红烫金的名贴为难的站在胭脂面前.看着名贴我和她的脸不由得都是一白,三王爷!
  
  果然,滟姨脸色也是僵着,"姑娘,这是三王爷的贴,请你这个月十五去府里赴宴."
  
  "妈妈认为如何?"胭脂先是沉默,半晌抬头和我对视了一眼,转头看着滟姨轻轻开口.
  
  "不瞒姑娘说,去过王爷府的姑娘只有一句话,那是受罪去了.可这一则,他是王爷,他的贴谁敢回.再则花魁大会上姑娘也是受了王爷好处的.三则呢,这个三王爷从没对哪个园子里的姑娘这么上心过.任是多红的姑娘不过叫府一回,取了乐子就罢了.唯独对姑娘,一而再,再而三的.这里面到底如何,我也说不好.这贴还得姑娘自己拿主意."
  
  "那请妈妈容我想想."
  
  "也好,我把贴撂在这儿了.姑娘想好了告诉我一声."滟姨放下贴子推门出去了.胭脂拿起贴子,打开细细看着.
  
  其实贴子上不过几句话,她却像那贴上写了什么惊世佳作一样,就那么专注的看着.我不觉有些急了.她那时惨白的脸,绝然的神色还历历在目.那王爷府真是地狱一样的去处,她现在还了贴子细细的看,到底心里怎么想的.
  
  天不觉一点点暗下去,她坐在那拿着贴子至少已看了半个时辰了.我心里越来越急,竟像是拿着滚油在煎.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把夺了贴子扔在地上,瞪了眼看她.她只抬了头看我一眼,泪便落了下来.
  
  "你,终于肯在意了么?那日是谁铁石心,只说是错,错,错.这几日又是谁远远的躲开我.花船上我跟你呕气跳进水里,别人全惊了吓了,只有你全不在意.上了岸,身子半映出来白给多少男子看了,也不见你生气恼我.今天终于肯在意了么?我只当,我就是再往王爷府去了,你也不会再皱一下眉呢."
  
  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话里有娇有怨,有她自己都未查觉的意思.
  
  我看着这样,突然间觉得这几日两人间的冷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觉叹了一声,上前搂了她,在她手心里轻轻着.
  
  "我怎么会不在意你呢."
  
  她偎在我怀里,闭了眼睛,睫毛轻颤着,红晕满满在脸上溢开.
  
  "哑莲姐,这么多年了,你疼我护我,我破身那夜你那样待我,说不出的温柔旖旎.这情份在你心里早已不仅仅是姐妹二字.你的这些心思我怎么会不明白.我这辈子这个命,郑大人只是敬重我,我便觉得感激涕零,心里便有他一千个好.何况是你.只是这样的年月,我们又是这样的身份.守着姐妹这个情份,彼此还会好过一些.真的随了姐姐心里的那个愿,就不说是给别人知道了怎么容得了我们,就是我这迎来送往的日子,我们心里的痛都怕禁不住.如今,我只能当你是姐姐,可你这些日子这样冷淡,我觉得心里真是一点活着的意思也没了."
  
  我揽着她,轻拍她微微耸动的背.随着她的话,手越揽越紧,终于忍不住也哭了起来,拉过她的手,我抖着手在她掌心写着.
  
  "这一世,我疼你护你,决不弃你.你只当我是姐姐,再不用多想别的."
  
  她看着我手里的字,紧紧依在我怀里,连连点头.
  
  "那王府的事怎么办?"我拉过她的手继续写着.
  
  "这事我也没主意,滟姨说得也是理,这贴子不好回,可是去,那样的地方,怎么也不敢再去了."
  
  我拉过她的手刚要写字,外面传来滟姨的声音.
  
  "哟,郑爷来了,快请吧.我们胭脂姑娘正惦记您怎么这几天没来呢."
  
  她听了声音赶紧从我怀里挣了出来,抬手糊乱的擦着脸上的泪,我也看着门口推门而进的人默默的向后退了几步.
第三十章
  郑昭南走到胭脂跟前才停下,轻轻抬手抚在她的肩上."姑娘刚哭过?"
  
  "没什么,沙子吹进了眼.郑大人请坐."胭脂偏了头看我一眼,遮掩着说.
  
  "姑娘何苦瞒我,我还不知姑娘么?"郑昭南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姑娘为的是王爷府的那张请贴吧."
  
  胭脂吃惊的抬头看了郑昭南一眼,"大人知道了?"
  
  "来时听滟老板说了,姑娘准备如何?"
  
  胭脂喟然长叹."王爷的请,辞不得,胭脂一介伶妓,又能如何?"
  
  "姑娘要去赴约?"我站在身后,总觉得郑昭南的眼神中有种不明的光芒.
  
  "王府的帖,难道还容得我说不要么?"胭脂却并未注意,只是轻轻摇头.
  
  突然郑昭南竟跪了下来,深深一拜.我和胭脂俱是一惊.胭脂惊慌的欲扶起他来,他竟态度坚决.
  
  "郑某请姑娘受我一拜.若姑娘不想去王府,郑某是断不敢强求的.如果姑娘既决定去王府,郑某有件事请姑娘帮忙."
  
  胭脂又慌又急."大人有事,吩咐就是.这般大礼,岂不折煞了胭脂,大人快快起来."
  
  郑昭南扶着胭脂的手臂,眼神里有种热切的光."事滋大体,请姑娘先答应于我,不然郑某万万不敢将事情讲出来."
  
  "大人敬重于我,胭脂便以感激不尽.但有吩咐,莫敢不从.大人快快起来吧."
  
  郑昭南听了这话才从地上站了起来,长叹了一声坐了下来.看后轻瞄了一眼站在胭脂身后的我.
  
  "姑娘,此事至关重大.我只能对你一人言明."
  
  胭脂看着他的眼神,也明了的他的意思.
  
  "大人放心,哑莲视我如妹.是至亲之人,胭脂可知道的,她便可知道."
  
  郑昭南听了这话,不禁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的至亲之人,便是郑某的至亲之人.若不是此事事关重大,郑某也不会如此小心,请哑莲姑娘莫怪.要说此事,还要从当朝说起.三王爷是当朝圣上的亲叔父,大家都只当他是个荒唐王爷,包括当今圣上在内.其实他暗结朋党,削除异已,在朝中势力庞大,恐已有谋逆之心.圣上只当他是个糊涂王爷,垂垂老者,又无子嗣,所以从不提防.其实我们几个朝中大臣,早就暗地里查访了好久.只等找到证据便上奏章弹劾他.目前已查到王爷中年时曾赶出府一名侧室.其实当时已有身孕.出府后改名换姓远遁山西,现在那侧室所生的儿子也已娶妻.并在山西开了家镖局,手下一百多个镖师,个个武精精湛.我们怀疑这是三王爷早就安排好的,那些镖师很可能便是王爷府养的死士."
  
  "大人说这些隐密之事与胭脂,可是胭脂能为大人做些什么?"
  
  "胭脂姑娘好聪慧."郑昭南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王爷对我们几位大臣查他之事,似有所觉,其中牵涉到郑某,郑某想请姑娘帮着演出戏."
  
  
  
  "大人请讲,只要胭脂能做到,一定竭力为大人周旋."
  
  "我们几人中王爷最顾虑者只有一人,此人姓顾名逸云,为我朝大将,手握十万重兵.他本不通政务,但他是在下的知已故交.因此事郑某牵涉在内,才也搅进来,不然只有我们几位文臣,怕早就枉死在王爷手中了.现今王爷便是顾虑着他,才不敢对我们妄下杀手.王爷早些时候便曾多次派人结交顾兄,但他为人耿直,不识字画,不贪金银,不慕权贵,夫妻恩爱,不恋女色,王爷竟一时无从下手.近日得知此人原是因着郑某才搅进此事的,便对郑某百般结交."
  
  "那郑大人的意思呢?"胭脂和我俱听得一头雾水,现今天下看起来太平安宁,原来内里还有这许多波涛.
  
  "近日王爷似听说了我与姑娘的情份,姑娘接到的这个贴子,郑某也接到了.郑某虽不知王爷有何打算,却想先跟姑娘计较一下,到了那日只请姑娘留个心思,郑某会想办法联系姑娘,到时见机行事."
  
  "郑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知已之情,如今又将性命交关之事相托,胭脂定当竭力而为,请大人放心."
  
  "那就谢谢胭脂姑娘了,前几天我奉旨去了趟杭州,时间匆忙,只给姑娘带了几匹杭州无双绣纺新出雪纺,姑娘不弃的话,留着做几个衣裳吧.郑某还有事,先告辞了,我们王府再见."郑昭南见胭脂答应了,脸上非但不露欣喜之色,神情间反而流露出几许担忧和莫名的怅然.留下东西便离开了.
  
  看着他出了前厅,我才掩上门,回到胭脂的身前.她坐在那里,手轻轻的抚着桌上那几匹颜色淡雅的雪纺,怔怔的出神.
  
  看我走到身前,不禁轻了手,轻轻的依在我身上.
  
  "你真的要帮郑大人,与三王爷周旋?"我看她如此,终是不忍,拉过她的手轻轻写道.
  
  "姐姐以为如何?"她并没抬头看我,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先不论郑大人究竟如何.只一个三王爷哪是你我之样的人能与这周旋的.这样的事搅进去,再脱身怕就难了,现在你我已是这样的生活,只怕到时连这样的日子也过不得了.何况这个郑大人,我对他总有种不明的感觉郁结于心."
  
  她仔细的看着我一笔笔写着,直到最后一笔写完.沉默了好久,半晌才轻声劝我."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我也明了王爷府是个什么去处.只是我这十几年辗转至此,除了姐姐,便只有郑大人有几分尊重我.今日莫说他只是请我见机行事,帮他周旋,便是他求我更凶险几分的事,我也会应他."
  
  她抬了头看我,眼里已见泪光."我是什么样的出身,如今又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姐姐何尝不知.这世上的人,有计算于我的,有妒恨于我的,有狎意与我的,为的,不过是为身皮肉.如今,除了姐姐,便只有郑大人,非关这身皮肉,敬我怜我.便是为这情份死了,我也是甘心."
  
  我揽着她,听着她这番话,心里竟似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酸甜苦辣竟齐了,再说不清各中的滋味.罢了,就如你说的,这世俗不容你我这样的情份.我既答应了这一世你可只当我是你的姐姐.那郑大人若真敬你怜你,何尝不是你最好的去处.我只守着对你的情份,尽自己所有,护着你就是了.
  
  
  
  



  第三十一章
  终是到了这天,还是王府的那辆马车,还是那个穿着藏蓝色的锦绣小袄,紫色下褂的管事.我和胭脂沉默的上了车,一路上车子的颠簸仿如又把我们带回那一晚.我们俩全惨白着脸,胭脂只怔怔的不说话,我不知她在想什么,可那一晚她绝然的神色,男人的涎笑,和心里的痛楚无助,一一在我眼前回荡.
  
  马车终究还是停下来了,车轮停止的一刻,我清晰的感到她的身子颤了一下.扶着她走下车,还是那个角门,她的步子不觉的慢了几分,我侧头看她,正与她的视线对上.
  
  这回却不是上次的园子,管家把我们引到一处大厅,早有摆好的酒席.几位华服的爷坐在席上,听了通报偏了头看我们,郑大人赫然也在座.
  
  胭脂却没看她,径自向着上首的枯瘦老人一揖."胭脂见过王爷千岁.谢王爷抬爱,花魁大会上赏了胭脂那么多珍玩,胭脂愧领了."
  
  王爷看着胭脂赫赫一笑,招了招手,胭脂便走上前去.
  
  "本王也算见过美女无数了,独你,那天走后,让本王到今难忘."老人牵过胭脂的手让她坐于身侧.干瘦的脸上露出笑意,却更衬得整张脸形容枯槁.
  
  我没跟在胭脂身后,反而退到大厅的角落默默的看着那个老人.这样一个老人,行将就木,却还在计算着天下至高的权利.我不懂,在那个天下最大的园子渡过一生,真的对天下人就有这么大的诱惑.若我,我看了看胭脂,也许我更奢望的是青山绿水,渺无人烟的避世之所吧.
  
  "谢王爷抬爱."胭脂略偏了头,脸上淡淡的红晕恰到好处.
  
  "众位莫道本王荒唐,若本王再年轻十岁,这胭脂,本王早就收在府里了.就是现在,本王也一样有这个心啊.美人在侧,红袖添香夜读书.何其妙哉.本王就算老矣,不堪读书了.有这样的美人在侧,看着心旷神怡,怕也是能多活几年吧."老人拉着胭脂的手,话却是对在座的众位爷说的.
  
  郑昭南听了这话,脸色不觉一变.眼神在老人和胭脂之间往来了几回.我却在心里打了个突.这郑昭南也是久经官场的,怎么在王爷面前这般的沉不住气.
  
  "王爷好眼力啊,这胭脂姑娘不过才挂牌了三月不足,便已是红遍京城.花魁大会上,更是借了王爷这股春风一举夺魁,如今可是这城里的风云人物,多少王孙子弟,风流少年心尖上惦记的人啊.听说就是我们的前科状元,如今的吏部主事郑大人,都把胭脂姑娘引为平生知已啊."席上一位留了长髯的爷笑着开口,意主有所指的看了眼郑昭南.
  
  郑昭南的脸色一沉,似要发作.看了看上首的老人,又像是隐隐压下了怒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哦?"老人似是听得兴味十足,拿眼瞄着郑昭南,"郑大人,庄大人说的,可是确有其事?"
  
  一刹时,席上所有人的眼神都投在了郑昭南的脸上.
  
  
  
  我的心也绷了起来,反而是郑昭南笑了."启禀王爷,胭脂姑娘惊才绝艳,昭南不过一介凡夫,能得姑娘引为知已.实在凭生快事."对着这桌子的席,对着这一桌子的爷们儿,郑昭南朗声而答,微微笑着.笑得有些自得笑有得倨傲.一时竟像个风流文士,不像个官家了.
  
  "嗬嗬,能令郑大人都引为知已,胭脂姑娘一定有过人之处.上次你过府给我三夫人看到了,她是江南人,喜你纤柔婉转,有江南女子之态,定吵着要我赎了你给她做伴,我本来还在犹豫.现在看来,这倒是件美事."老人也笑了,笑得像个宽厚的长者.
  
  "王爷,您老这么做,可有点不是了."宴上一个五旬的爷,国字脸,面白无须.该也是位极有权势地位的主,端着酒杯,笑呵呵的和老人打混.
  
  "哦?杨大人倒说说,老夫哪里不是了?"老人也不恼,只是牵了胭脂的手摩挲着.眼神有些混浊的看着同他说话的人.
  
  "王爷,您可知道这胭脂现在可是城里多少人心尖上的人儿.放在那飘红院里,说不得早晚有得偿所愿的那天.便是没有,好歹也能十天半月的变着法见上一回.喝喝酒,听听曲,运气好的,还能看着胭脂姑娘舞一回."那位爷只管拿眼睛斜着胭脂,边着边用眼神在她身上滴遛遛的打转."如今给您这一搅,这胭脂姑娘从此藏在您这深宅大院里,别说是外面随便的爷们儿,就是我们想看一眼,也不易啊.王爷啊,您这......可是拿了刀子剜了我们的心尖肉喽."
  
  说完才嗬嗬笑着把手里端着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空了杯咂咂嘴,似在回味怀里的酒,又像在惋惜眼前的人儿.
  
  "可不是,杨大人说得在理,何况还有我们的主事大人呢.我可听说我们郑大人为了胭脂姑娘连祖上传下来的吴道子的墨宝都舍了."边上一位略年轻些的爷也放下酒杯,用手撑着下巴只管拿眼睛瞄着郑昭南.
  
  郑昭南握着杯的手明显得一紧,又似乎压抑着自己慢慢放松了.
  
  "我可不问郑大人,若问了郑大人怕是把人放在飘红院或是放在我这儿,都不中他的意.他只怕想将这玉似的人儿放到自己府里才是正话."老人也不看郑昭南,只是边笑着说,便拿眼细细的看着胭脂."我只问胭脂,你可愿意来我这府里给我的三夫人当个伴.闲时也给我这老头子唱唱歌,跳跳舞解个闷啊?"
  
  胭脂微白了脸,偷偷的拿眼睛去看郑昭南.我却心下暗急,那日在王爷府受的罪可是忘了,这会儿王爷是当着众人面问的,你只说一句辞的话,说得软些,想他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硬要赎了你.你却只拿眼去看郑昭南,难道他点个头,你便是连龙潭虎穴也不管不顾了.
  
  郑昭南也在看着胭脂,一只手把酒杯捏得死紧,脸上的神色崩着,另一只撑在桌上的手却不着痕迹的轻轻点了两下.胭脂的脸又白了一分,默默的垂下头去,"谢王爷抬爱,只是还请王爷容胭脂回园子跟妈妈姐妹道个别."
  
  "好,好,好.一会席散了我谴人送你回去.明日就着人去赎了你过来."老人似是极为开怀,抚着胭脂的手叠声道好.我却看着胭脂异样白晰的脸,怔忡起来,耳边只传来说笑声和杯盏相碰的声音.小三,你竟真的为了那个男人,把自己送到这般境地里来么?
  
第三十二章
  "呯"的一声,又一个青花细瓷茶杯摔在了地上.胭脂却只是冷着脸,仿佛不觉.滟姨看着她的样子,气得站起来走了又步,又重重的坐回椅子上.
  
  "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日日吃酒,吃傻了.你是什么身份,三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府也是你去得的?你还真当你攀了高枝了?我呸!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在我这里,好吃好喝菩萨祖宗似的供着你.凭什么样的客人,你一句不想接,老娘摔了帘子给你挡回去,把你恭敬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指望着离了我这园子,你就是主子奶奶了?"
  
  滟姨越骂越生气,纤细的指尖几乎戳到胭脂的脸上来.
  
  "啐!你好歹也先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人家一个侧夫人都是江南知府的女儿.你是什么?打渔家的下作女子,我这园子里的婊子.就这么答应了跟人家去了,给三夫人当个伴?连个正经名份都没有.主不主客不客,妾不妾婢不婢的.别说王府的主子不拿你当人,就是下人仆妇也没个用正眼看你的,一人一口唾沫淹也淹死你了.何况三王爷还素来有那么个好,你能得了什么好?真真是下作的命,放着这里的好日子不过,非浪到那里去受罪.别指望将来老娘给你收尸!"
  
  胭脂默默的磕下头去,眼里终是落下两行泪来.
  
  "妈妈,我福薄落了这么个命,能撞在妈妈手里,已是万幸了.妈妈平日虽不常与我说话,我却知道妈妈待我是极好的.如今,是我自己不开眼,撞到这样的主子手里.若说我是想攀了高枝去当主子奶奶,胭脂断没那个想法.若说是怕辞了王爷的意思,带累了妈妈和这园子,这心思多少是有的,只是也不尽然.这里面还掺了一个人的托付.妈妈,胭脂知道您是面冷心热的.可您也想想,胭脂的命是什么?不过是蝼蚁草芥.胭脂若是拨了三王爷的面子,搞不好还要带妈妈和园子里的姐妹.到时不止胭脂的命没了,怕是还要牵连上更多人的性命.现在胭脂应了,最多也是一死,可却死得干净,更何况还能还了一个人的托付.求妈妈成全."
  
  胭脂说完只是不住的磕头,下下碰着地上,磕出声音来.滟老板看她这样,早就心软了.终是扶了她起来.
  
  "胭脂啊,这些理,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是我还是心疼啊.若说我真的拿着你们挨个当女儿,那是我扯谎.但哪个都是我从小买来看着长大的,多少有些感情.虽走了这条路,不敢再奢望落个什么好归处,可至少求你们个平安.如今你到那么个去处,岂不是天天把脑袋挑在杆上当灯笼提,脚下略绊一绊,小命就没了啊."
  
  "谢谢妈妈记挂,胭脂一定小心.只是这一去,候门似海,怕不到死,是再见不着妈妈和姐妹们了."胭脂说到这终于转了头来看我.
  
  滟老板素来知道我们要好,看到胭脂的眼神,拍拍她手叹了口气便转身出去了.只留房里我和胭脂,她坐在桌旁,我站在角落里......
  
  
  
  "哑莲姐"胭脂从出了王府,这是第一回看我."我知道你心里气我,我也知道那是什么去处.就像滟姨说的,如今客不客,主不主,妾不妾看,我便是为这事死了,也不冤枉.可是我不让你陪我去,我素日也存了些体已,给姐姐赎身定是够了,剩下的,你自己拿着出去找块干净的地方,不拘做些什么营生,平安的过日子去吧."
  
  我一字一字的听着她这些话,终是极惨烈的笑了.如果我遇见的人不是她,如果这些话是从别的人嘴里说出来,我会如何狂喜.这样的年头,这样的身份.能一个人找处干净的地方平淡一生,便是极至的奢侈了.
  
  可为什么偏遇见了她,为什么这话是她说的.当那个小小的白玉身子在月夜坐在我床前的时候,我便再也不是那个冷眼看世情的无声女子.这,婢不婢的去了.我也不敢奢望有什么好日子.我这辈子只有郑大人拿我当个人僵了的躯壳被她生生剜开揉了颗心进去.如今这心已把什么都煨热了,我还怎么离得开.
  
  她看我笑得惨烈,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终于投进我怀里,哽咽起来.
  
  门却在此时给推开了.一个男人,青色的长衫,修长的身形,面上的神色又似欣喜又是忧虑,竟是方才王府席间的郑昭南.
  
  推门看到我们的情形,郑昭南一愣.随既轻轻掩了门,长叹了一声,默默的立在门口.
  
  "郑大人来了,请坐.哑莲姐,烦劳你去给郑大人沏杯茶来."胭脂看清来人,抹了眼泪吩咐我.
  
  "姑娘不用麻烦,郑某坐坐就走,只是有几句话说给姑娘听一下."郑昭南看了看我和胭脂,似有为难.在屋里轻轻踱了几步,才站定了看着我们.
  
  "其实王爷今日设宴意在试探郑某.王爷对顾兄实在找不到下手之处,便想从郑某身上下手,郑某虽不才,可也不贪钱财,不恋权贵.本来也让他无下手之处,可是前些日子郑某与姑娘时有来往,又一时莽撞邀姑娘出外踏青.这些怕是都难逃了王爷的手眼.前几日花魁大会,郑某其实并不想招摇,只是看到姑娘如洛水之神,风姿绝世.一时情难自禁才奉上家传之物,怕此事更落在王爷眼里."
  
  郑昭南顿了顿,似在犹豫如何开口.
  
  "方才王爷他们在宴会上开口调笑,便是有意试探郑某.其实最近我们已查访了不少证据,只是圣上对三王爷恩宠正隆,如果不能查证他谋逆的大罪.只怕圣上体恤他年老体衰从轻必落.所以现在急需有人能接近于他.所以刚才他们试探之时,郑某便将计就计.这样姑娘既可入王府做为内应,又可让王爷觉得拿捏了你,至少便有牵绊郑某之处.只是如此,累得姑娘身入陷境,郑某甚为不安."
  
  郑昭南说完竟冲着胭脂深深一揖.
  
  "郑大人客气了,大人对小女子有知遇之恩.何况大人为国家社稷,功在千秋.我能为大人分劳,便是再大的险遭,也甘之如饴.以后若小女子在王府能知道什么,必想方设法告知大人.只是大人这般深夜到访,于行止难免有亏,胭脂唯恐对大人不利."
  
  胭脂扶起郑昭南,宛转的提醒着他.
  
  "姑娘不必担心,郑某便是坐着王府送客的马车,从王府直接赶到这儿来的.适才在席间,我故意让他们看出我对姑娘有情.听到王爷要为姑娘赎身,我半夜来访,正合了心急失仪.更坐实了王爷的猜测,也好让他对姑娘多几分放心."
  
  胭脂听了一怔,喃喃的重复了一句."原来大人深夜到此,是有用意的."
  
  




  第三十三章
  郑昭南看着胭脂的神色,眼里莫名的划过一道光.突然重重的往胭脂脚前一跪.
  
  胭脂给他吓得狠狠的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马上躬身要扶他起来.郑昭南用力挣着,不肯起来,只拿眼睛紧紧的盯着胭脂,眼里闪着热切的光.
  
  "姑娘误会了,昭南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姑娘.姑娘为昭南犯险,让昭南感激涕零,不能自已,无论如何,也要来与姑娘一会.以前姑娘是飘红院的花魁,昭南虽有心,一是碍着官戒不敢胡来,二则昭南不贪不贿,囊中羞涩.为官的俸禄勉强能撑着门面,若想赎姑娘天价之身,实在是痴人说梦.现今借着王爷之手,还是姑娘清白之身,只等此事一了,只要姑娘不弃,昭南必三媒六证,凤冠霞帔的娶姑娘过门."
  
  郑昭南这番话说得慷慨凛然,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不能自持.胭脂却在他说最后一句时,蓦的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转过头去.
  
  "郑大人快快请起.大人言重了.能为大人效力本是胭脂甘心情愿的.便是脱了妓籍,胭脂终究不是清白女儿,怎能沾辱了大人.大人莫再提嫁娶之事."
  
  郑昭南缓缓站起身来,只拿眼睛看着胭脂.
  
  "昭南睁睁男儿,膝下从来只跪父母君王,今日跪于姑娘,便是要姑娘知道郑南的诚意.今日郑昭不与姑娘争辩,等什么时候事了了,姑娘只管看昭南守不守今日之约.昭南告辞了."
  
  郑昭南说完再不多看胭脂一眼,转身掩了门出去了.屋子里只剩我和胭脂,我凄然而笑,默默的看着胭脂,原来......原来我终也只能是姐姐.胭脂啊胭脂,早知今日,你当初何必硬要生生剖开这个僵了的身子,硬要煨些温暖进来.难道就是要我看着你辗转到那样的去处受苦,难道就要我看着,你最后和这男人双宿双栖.一扭头,我向墙边的柱子撞去......
  
  
  
  头晕沉沉的疼着,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张白晰的脸庞,水溢的眸子红肿着,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竟似比我更凄惨十倍.不自觉的抬手向头上疼痛处抚去,却给一只柔嫩的手掌握住,撰在手心里,紧紧握着,竟似要一生一世再不松开一般.
  
  望着交握的手和哭得凄惨的胭脂,我一时竟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心里涌上怜惜,不自觉的将她揽进怀里.她竟似惊喜一般的揽紧了我,微微一怔,终于渐渐记起原由.
  
  慢慢的推开怀里的身子,看到她惨白着脸,担忧的神色.不觉向她摇摇头安抚的一笑,我已无事.头撞到柱子上的那一刹,竟恍然明白许多.如果郑大人真的能三媒六证,凤冠霞帔的迎娶她,何尝不是她最好的归处.我对她难言的情份,才是我如此痛苦的源头.若她对我没有这样的情份,能熬过王爷府最后安然的嫁给郑大人,岂不是好过她跟我这般不见容于世俗十倍.现今看她的情形,虽也略约的对我有情,不过终是顾忌着,未到不能自持的地步.我以后再也不提这种逾矩之事,只守着她安危渡过在王府的日子,盼着早日事了,把她交到郑大人手上,我就可以安然远去了.只要她能幸福安然,不是胜所有事数倍.这么些日子郁结在心的心结终究是想通了,神色间越发轻松愉悦起来.
  
  她看我只是笑着,面上越发的显出焦虑的神色来.
  
  "哑莲姐,你这是为什么啊?你,你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让我还撑着什么活下去."
  
  她紧握着我的手,竟哭得不能自已.
  
  我拉过她心手,把自己的想法略约的告诉她."我已无事了,方才只是想着你要去王府那么凶险的地方,又安排了我的去处.听说话,竟像是把安排了所有的事,存了不好的心思.再想想那王府确是九死一生的地方,你又在此时充弃了我,多半心里再没存好的想头,不禁心里憋闷,一时想不开.不过撞上之后,脑子反而开通了.郑大人已许了愿,等事成了就三媒六证凤冠霞帔的娶你,有这么好的归处,你又怎么会存那种心思,肯定是我自己多心了.所以现在已无事了,只是你不要再赶我走了,我陪着你到王府,守着你安然完了这事,看着你风风光光的嫁了郑大人,你就是留我,我也不呆.到那时你再拿了钱给我,让我找块干净地方做平淡的日子去."
  
  "姐姐!"我的话越写下去,她的脸竟越白."姐姐以为我是为着郑大人的许诺才答应王爷的么?"我给她的语声震住了,认识她到今天,除了王爷府那次,我竟从没见过她这么激烈的语气.
  
  "姐姐冤枉我了!我从没想过嫁给郑大人,也从不想嫁他.我对他,只有知遇之恩.这么多年了,只有他对我,像是对待一个人.姐姐这几年对我是什么情份,真当我不知道吗?姐姐这么对我,我难道还能对别人再有心吗?"
  
  她这几句话掷地有声,竟像是从肺腑里自己蹦出来的.
  
  "我想打发姐姐走,是害怕姐姐跟我一起去王府一样不得保全.想给姐姐赎身,是想姐姐找块干净的地方,替我活一回.姐姐对我,比自己更重,我对姐姐,怎么就不是这样!"
  



  第三十四章
  
  我一时蒙在那里,只看着她嘴唇翕动,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我神色惘然,似乎不信.突然俯身下来,我只觉得眼里黑了下来,接着便感觉冰凉暖润的触感贴在唇上.轻柔得仿佛我是个梦,禁不得一碰便要碎了一般.
  
  感觉到她唇上传来颤抖,怯弱,我忽然觉得自己周身像在丹炉里炼着一般的烫热.一把揽了她微微抖着的腰肢,深深的吻了下去.舌尖沿着她微凉颤抖的唇辨细细的描绘她的唇形,偶尔微微探进她口中,她的舌尖便像给惊了似的闪躲开.倒勾得我按捺不住,深深的探了舌头进去,搅着她的一起纠缠.
  
  直到她嘤咛婉转,身子软在我怀里,我才放开她的唇,跟她一起微微轻喘着.她的眸子在黑暗里净是闪亮闪亮的.
  
  我几乎怀疑是在梦里,忍不住拉了她的手在上面写字.
  
  "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真的对我也如我对你一般?"
  
  她看着我一笔一划在她手心写着,也不答话,一会竟怔怔的留下泪来.泪滴在我手背上,冰凉,我一惊,忙抬了她的下颌细细的直她.
  
  她看着我眼里担忧的神色,突然又一把把我抱住."以后再不许你那样寻短吓我.看着你撞到柱子上,一头的血我吓得肝胆都裂了.要不是扑过去抱着你时,你还睁着眼睛喘着气息在哭,我真以为你也丢下我了.结果你还嫌吓我不够,我刚要同你说话,你就晕了过去.我费力把你拖到床上,又不敢惊动滟姨,只能干守着你,越守着越害怕,越守着越煎熬.你再迟半刻钟醒,我就什么也不顾了去找滟姨请大夫去."
  
  我看她因为我这样着急,心情竟不知不觉特别的好起来.拉过她的手跟她开玩笑.
  
  "找滟姨?你准备怎么说?说我同那般男人一样恋上你了,就因为你要赶我走,要嫁郑大人,我便去寻了短见?"
  
  她气得锤我,又羞又恼."还是姐姐呢,这样没正经.才刚又撞柱又寻短的,这会就有精神来开我玩笑了."
  
  "姐姐怎么了,谁叫姐姐恋上了妹妹呢."在她手心写着,我突然自己心里也没了把握.抬头盯着她,我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郑重."你是真的也恋我,还是只为怕我寻短."
  
  "唉,"她看着我写字的样子和一眸子里的郑重,轻轻瞄了我一眼,细声细气的说."我当然是真的恋你,虽然一再告诫自己,这样不容世俗.但是心怎么就从你身上也拉不回来.与你之间越冷淡,越是满脑子你以前如今疼我护我.那夜如何的怜惜我......"
  
  她的声细柔婉转,便像千百根羽毛拂在身上,小小的嘴唇呵着香气,就暖暖的喷在我耳边.她瞄我那一眼,似嗔似嗲,再听到她这样细诉对我的情份,我竟再也把持不住,一把搂着的身子,翻身压下我身下.
  
  
  
  
  
  我轻轻揽着她的腰肢,细薄的芸绫裹在她身上,我手掌下的身子滚烫,那温度竟透过芸绫煨烫了我的手.她偏了头不看我,半闭着眼睛,眼睫飞快的眨着.脸上的红晕慢慢在我的注视下晕开.我轻轻抬手抚着她有些散乱的发,她意像受到惊吓似的飞快的看了我一眼,又马上垂下眼帘.这神情竟像极了情窦初开未经人事的少女,哪里还有半分当红花魁的影子.
  
  我却被这神色勾得心荡神驰,俯身将吻轻轻的落在她的鬓边,每一落唇,便能感到唇下的身子微微一颤,让我不由得微笑.我一只手以肘撑在她身侧,手掌轻抚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手指轻轻绕在她襟前系着的蝴蝶双扣上,微微使力,带子便给我轻轻挑开.她的身子一震,脸上的红晕更浓了几分.
  
  我轻轻挑开她一侧的衣襟,芸绫的衫子本就极轻极柔,给我这一挑不禁向旁边泻去,露出她一侧的肩头.纤细的骨架,白嫩晶莹的肌肤,小巧浑圆的肩头.晃在月光下,竟觉得让人不能直视,怔怔的看着,我的呼吸不觉粗了,轻轻的将吻印于其上,我让自己的唇跟着她肩头起伏的线条慢慢移动.
  
  吻一点点落到她的上臂上,偶尔我还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她的呼吸也微微加快着,饱满的浑圆随着呼吸在我身下微微起伏.我用牙咬住她另半边方衣襟,微微扭头,外衫便整个自她肩头褪去,散在床上.像盛开的荷花辨,她的身子仿如鲜嫩的藕,就等着我去采摘.
  
  凸起的锁骨,我拿舌尖细细的在上面划过,满意的看到经过的地方,微微的潮红着.其下便是她裹着的淡粉色的肚兜,上面一只纯白的马蹄莲.肚兜是用上好的杭缎作的,她一呼一吸,便隐隐反射出不同的光泽来.我用手指在肚兜边上沿着那围金线锁的边细细的描绘,隔着杭缎绣的肚兜,我把嘴唇印在她一边的尖挺上,耳边便听到她一声抽气声.我伸了舌尖细细舔诋,那突起的形状便越见尖挺.趁她不备,我轻轻用牙齿咬住,微微向外轻轻扯了一下.
  
  她不妨,猛的"啊"了出来,随既把手里的帕子捣在嘴上,紧闭了眼睛再也不肯吐一个字.我知道她惊疑的看着我,我也不理,只是慢慢平静自己的心情.我抬头看着她紧闭的眼,潮红的脸庞.深深作了几个呼吸.然后揭起床上的软被将她裹上,自己连人带被的搂了她,把头依在她的肩上微微喘气.
  
  "你,介意我身子不干净."半晌她悠悠的说.我霍的抬了眼看她.轻轻的在她的额头拍了一下.眼里透出责怪的光芒来.
  
  "那......"她轻轻咬着嘴唇,"那为什么停下来?"话说完,已是面红耳赤.
  
  我轻开了她,一只手举到她眼前,用另一手只慢慢的在上面写着.
  
  "我们以后有一生一世,我要等你慢慢适应了,不想这样草率."
  
  她扭过头看我,我郑重的点头,便换来她一笑,竟透了几分难得的天真满足.我重又搂了她躺好,慢慢的数着她的渐渐平衡的呼吸,竟觉得这就是种幸福.不管以后会如何,我都会如这般守着你,渐渐睡过去之前,我这样想着.
  
  
  第三十五章
  
  迷蒙的睁了眼睛,一双莹然的眸子就在眼前,乌黑的发逶迤而下,月白的小衫半滑下白嫩的肩头.细瘦的手臂撑在我身侧,胭脂想是已经这样看了我好久.见我醒来,脸上不禁显出羞意来.
  
  "哑莲姐,起来吧,王府的人今天应该会来赎身接人了.我也该起来收拾一下."
  
  我轻轻点头,却不起身.她看我难得的调皮耍赖,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竟好像窗外的春光一刹那全到了她一张小小的脸庞上.我轻推她转过身去,指尖小心的在她背上划着.这是她到飘红了院三个月后我们之间开始的游戏.我细细的写,她慢慢的猜,每次指尖游移在她纤弱的背上,便传来隐隐的幸福感觉.
  
  "我要和你一起去王府."她一个字一个字随着我的笔划念了出来."哑莲姐,王府不比这园子,在这里我虽不自在,可是于你的事情,却做得了主.你若跟我到了那里,怕我们俩都难全身而退啊."
  
  "难道看你独自犯险,我就能安心.何况你答应了郑大人替他观查周旋,就是往来送信也要身边有个体已.何况若王爷果像郑大人说的那般心机,只怕这王府可比龙潭虎穴,你想在府内替郑大人寻找证据,一定需要有人给你掩饰防犯.再者,这些都不论,你我现在难道还要分开吗?"我级谨慎的在她背上写着,细细给她分析其中利害.
  
  "可是我......"她还劝我,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这么早,定是滟姨或园子里的姑娘,我起身拢好了她身上的小衫,随手给自己披了件中衣,便去开了门.
  
  开了门,我却大吃一惊,门外站的竟是郑昭南.居然穿了一身的绛红长衫,手中提了个鸟笼,笼里是只翠色长羽的话眉.我无言的退开,请他入内.
  
  胭脂也才看清是他,想再穿外裙已是不及,面上不禁有几个羞意.举止却依然大方,微微福了福身子."见过郑大人.郑大人这么早便前来,定是有什么要事吧."
  
  郑昭南只提了鸟笼站在那里,也不回话,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胭脂的小衣襟扣原来少了一个未系.此时随着她福身子的动作敞了开来,露出内里凝霜赛雪的一段肌肤.心下不禁有些懊恼.重重的咳了一声.
  
  郑昭南猛的回了神,也是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倒是胭脂,微嗔的看了我一眼,从容坐下.
  
  "郑大人请坐,有什么事请直说."
  
  "胭脂姑娘,我昨日回府后,细思此事总觉对姑娘凶险万分.所以连夜安排了些事情,以保姑娘周全.这鸟笼是贴金工艺,笼门为掐丝制法.姑娘看这里,在这笼门开口处的正下方有个根笼壁是中空的,姑娘若查觉了什么,只用笔写在绢上,以簪尖送进其中,复把鸟笼挂在房门外.自然会有人将消息送与郑某."郑昭南把手里提的鸟笼放在桌上,金色的笼身,掐金丝拧成的笼门,上面用琉璃珠嵌着笼顶,半圆的笼顶和笼身相交处,外挑出八根小小的金柱,柱头上是金凤点头,每只凤嘴里垂着由小小的琉璃珠子编的流苏.略一晃,便晶莹闪烁.笼内壁上嵌着两个小小的白玉盏,寸许高,通透晶莹.看得出一个是咬食的一个是饮水的.笼顶上吊下来一个小小的秋千,秋千以白玉做底,金链做绳,交结处一个小小的金环扣在话眉的脚上.话眉黄嘴翠羽,在笼内轻盈蹦跃,煞是可爱.看到胭脂凑近了看她,突然细声细气的叫着.
  
  "胭脂姑娘,胭脂姑娘."
  
  胭脂一愣,随既欢喜得像个孩子一般,轻拍起手来.她自来便喜欢这些猫儿狗儿的小东西,只是在家时穷,养不起,到了这园子更是不可能允她养这些东西.何况素日见的,何尝有这话眉这般可爱讨喜,一时竟像个孩子似的天真稚气.我却看着郑昭南暗暗皱眉.
  
  一夜之间,他竟能在王府布好内应,又打了这样一个精致的鸟笼,还寻了这样一只可爱讨喜,精致非常的话眉.此人,不是太神通广了一些.难道说他早有准备,可他又图什么呢?如果只是为了把胭脂送进王府,他在王府那个鬼神不知的内应做起事来岂非要比胭脂方便快捷百倍.如果说他所谋不是胭脂,那这一夜之间所展现的神通,怕这郑大人也并非一个平常的吏部主事吧.
  
  我担忧的看着胭脂,她却只看着话眉,笑得像个孩子.
  
  
  



  第三十六章
  又是那个角门,胭脂终究没有说服我留下.行李只打了两箱,一箱是平日穿的用的,一箱是平日穿的用的,另一箱里子里半箱子是园子里姑娘临行前送的小玩意儿,留念想的.另半箱子是挂牌这些日子得的稀罕东西,滟姨让她全带着了,临行还另塞了二百两银票,一百两银锭子.说是王府不比园子自在,又不是正牌主子,多些这个上下打点些,省得有刁妇恶仆为难,日子也好过得自在些.
  
  离开的那一刻才恍觉,以前一直想挣脱的这个地方,却原来也有不曾留意的温暖.
  
  跟在她身后进了角门,管事立刻喊了几个仆妇帮着搬东西,顺着长廊走进去便是那日的园子,我和胭脂对视了一眼,不觉心底有些寒意.
  
  过了园子转个弯居然有处小小的园门,门外一条小径,边上只栽了片竹子,不甚密,确别有番意境.园门上写着清影疏韵,笔意潇洒流畅.进了园门是个不大的院子,有傍南有三四间房.其它地方也种了竹子,轻风一吹,竹叶轻摆,映在芸纱的窗子上,很是透着点婉转凄迷之美.
  
  "胭脂姑娘,王爷吩咐,您先凑合着在这园子住下,等回头见了三夫人,再按她的意思换到主院附近热闹些的园子去."管事看着胭脂的脸色回道.
  
  "劳管事费心了,这里已是极好了."胭脂轻轻福了福.我看着她的眼底却满是淡淡的喜意.跟飘红院的艳红暖绿比起来,这里的确清雅宜人.别有一番意境,那个三王爷,也必是费了心的.只是胭脂,郑大人与三王爷同时这般费心,我的心却莫名的悬了起来.
  
  刚打了帘子想进去,耳边就听到一个娇嗲的声音.
  
  "妹妹来了?可让我想死了."
  
  我们忙转了头,园门外便快步走进来一个身影.鹅黄的对襟长裙,压着金黄色的边,上面绣着面淡粉色的杜鹃.裙下散着藕色的衫裙,滚着菱粉色的细边.乌黑的发梳着坠马髻,除了两朵杏花,鬓边就只插了一只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遛遛的晃着,煞是好看.
  
  后面跟着二个穿着淡粉宫装的丫鬟.一人手里端着墨黑的八宝乌金拖盘,一人手里捧着压金边的漆红檀香盒.打量的功夫,已经走到近前.来人也就二十上下的年纪,瓜子脸,肤色白晰.眉斜斜的挑进发际,狭长的单凤眼娇如勾妖如勾,一张菱唇,不笑已是三分媚.
  
  走到近前便挽了胭脂的手,上下打量.
  
  "果然是爷们放在心尖上的人儿,这么标致纤柔,我看着都心疼.妹妹不要怪我央了王爷接你进府才好,这园子外人看着体面,内里才知道只不过是个周全些的牢笼,哪还给人一点自在.见了妹妹,就跟回了家乡一样,实在耐不住,才求了王爷.如今妹妹到底来了,以后我们姐妹在一处做伴,妹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只拿这里当家一样就好.虽不敢说样样周全自在,可总敢担保好不比妹妹以前的园子差."来人边说着边打了帘子和胭脂一起向屋里走去.原来这是王爷的三夫人,怎样一个通透伶俐干脆的女人.
  
  胭脂,这园子......如今我只盼有一天你能分毫不伤的走出去.
  
  
  
  进了屋三夫人挽着胭脂各处看了看,脸上略露了些不满的意思.
  
  "这里是临时腾出来的,妹妹先委屈几天,等我回了王爷把妹妹接到我那院住去.到时我们姐妹做伴,早晚相见的,也方便容易些."
  
  "谢谢三夫人盛情,这里已是极好,不敢再劳烦夫人费心了."胭脂柔柔的拜下去.
  
  "妹妹说客气话了,怎么现在还叫我三夫人呢,你这般模样举止我都爱到心坎里去了.妹妹以后再不要这样客气,直接叫我姐姐就行了.我也真拿妹妹当我自家的亲妹子了,你也不要再和我客气分生了."三夫人说话的时候,眉眼如勾,弯弯的露着笑意,整张脸却却光华得晃眼.
  
  胭脂轻抬起头,看了三夫人一眼.恭敬的拜了下去,低低的唤了一声."姐姐."
  
  "这才对嘛."三夫人掩口而笑,向身后的侍女使了下眼色.两个侍女便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了桌上.
  
  "妹妹,你来得仓促,姐姐可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盘子里的是件西洋进贡的披风,轻薄柔软,说不出是什么料子,披在身上却压风避寒.是年前万岁爷赏给王爷的,王爷又给了我,我因不大出门,也没穿过,妹妹可不要嫌弃啊.那盒子里,是上好的香片,是我今年春天去山上寺里进香的时候,修缘法太送的,虽不是顶好的东西.难得的是清香宜人,回味涩中带甘,比外面的俗物又有不同